闻啸

第十五章 金毛鬼子进村




“这个金毛鬼是什么来路?”

尹轩怀盯着那个咋咋呼呼的美国人,一侧身,尹盛武就附耳过来了。

“是张家的人,”尹盛武用气声回答,“说是张尚安的朋友,进来找他,听说张尚安的堂哥在后堂,就非要跟我过来找人,鄂家的下人都不敢拦着。”

“张尚安?”尹轩怀眼珠一转,看向二儿子,老二也是眸中一片清明,看着父亲,头微微点了点。

那厢莱特宁的咋呼还在继续,他那精准却口音独特的中国话加上那身马褂让他看起来分外滑稽:

“哎呀呀,听说今天是鄂老夫人的生日,我虽然是来找Henry的,不过进了门,应该……那个叫……客随主便?我是不是要跟鄂老夫人说声生日快乐啊,您是鄂老夫人?真是容光焕发青春常驻,生日快乐!那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莱先生误会了,今日过寿的是家母。”鄂大当家脸上丝毫未见不快,微笑着问,“您来找尚安贤侄?”

“是啊,Henry——啊不,张尚安是我的同学,”莱特宁爽利的笑笑,接过丫鬟奉的茶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露出满满的幸福表情,然后才接着说,“我昨晚刚到中国,今天上午按着尚安给我的地址找到他家去,他们的管家就是不肯跟我说尚安干什么去了,后来让我来找尚安的堂兄,我就找来了,对啊——堂兄,尚安去哪里了?”

张尚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是对莱特宁干笑,却说不出话。

尹轩怀嘴角含笑,满意的望着这个来搅局的老外,然后看向鄂大当家:

“弟妹,如今——刚刚谈论的事,弟妹还要坚持么?”

“三哥说哪里的话,刚才咱们三家不都定下章程了么?剩下的就是找到最后的汉家而已。”鄂大当家仍然笑着,“今天既然有外人到场,那咱们定个时间改天再续吧,正好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寻找尚安贤侄和最后的汉家,尹三哥,尚荣贤侄,年还是要过得,你们看,大年初七如何?”

如今都被人家说死了,尹轩怀也不好明着驳斥,点点头,首先站起身:

“那弟妹,我先告辞了。”

“尹三哥慢走,还有尹二贤侄——”鄂大当家忽然对尹盛武柔声道,“尹二贤侄有空还望多来串串门子,毕竟咱们两家交情深厚源远流长,老太太可是特别喜欢尹二贤侄的戏呢。”

尹盛武压下眼中的烦躁,冷静的点点头,尹轩怀这才带着儿子离开。

“既然尚安不在这里,那我也告辞了。”

尹式父子前脚刚出门,莱特宁后脚就站起来,大大咧咧的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对在座的人拱拱手:

“今天吃了鄂夫人不少好东西,改天一定要回请,这是中国的礼仪,也是我们美国的礼仪。”

莱特宁出了屋子,张尚荣随机也被带回前院,后院客厅里只剩下了鄂大当家和鄂毓恒,鄂毓恒此时小心的问道:

“母亲,这个美国人是不是——”

“哼,”鄂大当家冷哼一声,“今天能进后院的和遗宝都脱不开关系,都不是善茬,没想到美国人也想插一脚。”

她忽然像刚刚回神那样看向鄂毓恒:

“毓恒,你姑母真没说把护命交给谁了么?”

鄂毓恒摇摇头:

“母亲,主院儿这边我都留意了,不太可能,会不是西院的人?反正都流散出去了,如果姑母真的把护命交给了他们,咱们才不好查。”

“是啊,我记得西院只有两个丫头,你姑母那样的可能看中的也是丫头,前年是不是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叫什么——”

“母亲,鄂世兰。”

“啊,对。看来要找找这个贱丫头了。行了,毓恒,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会安排别人去做,你眼下还是要盯紧了尹家的儿子们。为娘总觉得尹轩怀那个老不死的在演戏,就像你姑母一样,虚虚实实的,尹家的护命估计不是老二就是老三,尹老二最有可能!”

“是,”鄂毓恒清秀但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大年初七的集会,母亲可有打算了么?”

“车道山前必有路,总之这次咱们势在必得,鄂家能不能重振雄风,就在这一次了。”

后院鄂毓恒母子在计划着,前院尹轩怀领着尹盛武和尹盛义刚刚迈出大门——后面挂了一个人高马大的金色大尾巴。

“哎,美国佬,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尹盛武跟着父亲埋头疾走,尹盛义却跳跳哒哒的绕在莱特宁身边。

“见另外一个朋友啊。”

“谁啊。”

话音刚落,尹盛文从街角转了出来。

“啊,尹~”

尹轩怀还没说话,莱特宁已经挤开人家老父亲和人家弟弟扑了过去。

尹盛文侧身躲开,顺道在莱特宁屁股上踢了一脚:

“滚你丫的,你怎么跳出来了?看到你准没好事儿!”

“大哥,你认识他?”尹盛武问道。

尹轩怀皱着眉盯着大儿子,忽然露出疲惫的表情:

“我累了,盛义,扶我回家——你们两个要和他说什么别当街说,这金毛鬼太显眼了。”

“爹——”尹盛义抗议,被尹轩怀回身狠狠一瞪,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父亲迈步离开。

“你住哪儿,我有话问你!”

尹盛文又在莱特宁屁股上踹了一脚,莱特宁一边揉着屁股领路一边嘟嘟囔囔的道:

“盛文,你这个踹人屁股的习惯可一点都不好。”

尹盛文走出去两步,见尹盛武没动,便转身看向他。

尹盛武脸上不情愿的表情倒是和刚刚弟弟脸上的一模一样。

看到尹盛文目光有流露出歉意的迹象,尹盛武下意识的立刻迈步跟上。

回过神儿来,不禁腹诽——到底谁是做哥哥的……

“你说他是张尚安的同学?”

尹盛文一口茶噗的吐到地上,抹抹嘴瞪着弟弟。

尹盛武抱起胳膊事不关己,尹盛文只好瞪莱特宁。

莱特宁嚷嚷着“这是我早上刚买的茶叶准备带回国给我妈妈的”,在尹盛文逼视的目光下,嚷嚷声渐渐小了,他委屈的道:

“尹,你又没问过我。”

尹盛文问:

“那张尚安也认识中山先生?”

“No, No,No.”莱特宁大摇其头,“认识中山先生的只是我,尚安真的只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在英国剑桥大学度过了4年时光,中山先生是我回到美国后认识的——当然,也是偶然,也是偶然。”

“但你别告诉我你来中国也真的只是为了找老同学叙旧!”

尹盛文一声冷笑,忽然枪口顶到莱特宁太阳穴上。

“OK! OK!”莱特宁吓得大叫起来,然后压低了声音着急而真诚的解释道,“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我和Henry喝的很醉,他提到了他的家族守护着一笔宝藏,已经几百年了,他清醒之后总是不承认说过这样的话,我就知道宝藏是真的——尹,you know,我是一个冒险家,我只不过是想和你们,不管是谁,一起冒险而已,算我一份!”

尹盛文犹豫着把枪插回腰间,此时尹盛武戳了戳尹盛文的胳膊,示意外面。

“不用避着他,”尹盛文不耐烦的扬扬头,“这就是一棒槌,要问直接问。”

“他——简单么?”尹盛武斟酌着问题的用词。

尹盛文嫌弃的瞥了眼莱特宁:

“美国人,玩不起二五八六那一套,就是见钱眼开。”

尹盛武又张了张嘴,但是把下面的问题咽了回去,他在尹盛文主动开口回答之前摆摆手:

“算了,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什么孙中山,什么组织什么帮派,和我没关系。”

尹盛文叹了口气,眼珠一转目光落到莱特宁身上,忽然就放出了光。

——这是一个咋咋呼呼不知道收敛的美国人……

所以……

“行啊,那算你一份,事后分给你,但是分多分少你做不了主,”尹盛文忽然一拍大腿,很大方的说,“没你也行,所以别把自己放的跟什么人儿似的,知道自己的地位,这件事就带着你玩儿。”

没管尹盛武惊疑的注视,尹盛文接着看着莱特宁似笑非笑:

“还有,既然带着你玩儿,你就老老实实的站在我这边,这件事德国人英国人日本人都搀和进来了,我们的小朝廷肯定也会插手,你是我这边的人,就老老实实为我们办事!”

“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况且英国人——恶……我们美国人向来不会让他们得逞,英国的菜吃的我……绝对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莱特宁高昂着下巴拍着胸脯保证,一双大眼睛欢喜的闪闪发光,“中山先生都认证过的,我是纯粹的、正直的、心地善良的冒险家LIGHTNING!”

“这件事儿上你的老同学张尚安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不是想找他嘛,明天就跟着我要人去。”

看到这里尹盛武终于忍不住好奇插嘴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

“嗯,被庆王府弄进去了。”

“Oh Yeah!”莱特宁兴奋的探近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尹盛文,“我们怎么做?”

尹盛文勾起一边嘴角,笑的像个拐骗小孩儿的混子:

“打架嘛,你们美国人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莱特宁的头点的跟小鸡啄米有一拼,尹盛武冷眼看着大哥把这个巨型婴儿拐骗到手,然后他们从莱特宁落脚的饭店出来,这时尹盛武才重新发问。

“这个莱特宁是什么来路?”

“中山先生的朋友——也算不上吧,听他周围的人说,是在美国和中山先生遇到,然后死缠烂打的跟着中山先生到日本冒险,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扁扁嘴,“手脚不协调,心却比天大,傻了吧唧的二百五,就是运气巨好,让我救了两回,之后简直快成膏药了,好不容易捱到他回美国。”

尹盛武扑哧一笑,笑容落进尹盛文眼里,倒让他呆了一呆。

“行了,你回家吗?”

“经过今天的堂会,估计爹暂时还不待见我,我回广德楼睡吧。”

尹盛武和大哥告别,时近傍晚,今天已经没了他的戏,但估计门口戏迷不少,所以他绕到来到广德楼后门。

一个堂倌儿提着盛满热水的大铜壶经过,见到尹盛武,笑道:

“哟,章老板,您弟弟来了。”

尹盛武转念意识到那是尹盛忠,点点头,往里走着,堂倌儿继续在身后道:

“还带着袁二公子呢。”

尹盛武默默扶额——有袁克文这块膏药,是三弟无疑了。

“二哥?”

推门进去,尹盛忠从沙发上坐起来,来回踱步的袁克文直接跳起来才站住。

“章老板!”

“盛忠,什么事儿?”尹盛武是真的觉得头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到梳妆台前坐下,“今儿刚给鄂家唱了堂会,又被大哥搅得不得安生——袁二公子,没事儿我就歇了。”

“克文也是想听戏,到了才知道二哥今天不上场。”尹盛忠看不过袁克文失落的样子,实际上就今天的事情他也想问他二哥,只不过碍着袁克文在场不好开口,“我就陪着克文等等看,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二哥,不回家歇么?”

“爹正生气呢,我就不回了,在这儿凑合一宿。”

看到袁克文猛然亮起来的盯着自己满含渴望的目光,尹盛忠无奈的笑笑,问:

“二哥,要不然到我哪里睡吧,反正那小院儿就我一个人——克文也是偶尔来小住一下。”

袁克文无声的猛点头,在尹盛武目光扫到时立刻停了,尹盛武看了看三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啊。”

尹盛武和尹盛忠袁克文回到尹盛忠的小院儿,袁克文慌慌张张的要去张罗酒席,被尹盛忠以白天的酒席见多了腻了给回绝了,他给三弟和膏药下了一顿清汤面,让从没吃过家常味道的袁克文红了眼眶,盯着尹盛武差不多就像盯着仙人一样了。

三人断断续续的聊到深夜,终于先把袁克文哄回房间睡觉去了。兄弟两个同榻而眠,尹盛武就把所见所闻简略的跟三弟讲了。

“看来大哥是想拿那个美国人吸引注意力,毕竟美国人很张狂,到哪里都吸睛。”尹盛忠无奈的摇摇头,淡淡一笑。

尹盛武苦笑着,双手枕到脑后,悠悠长叹:

“我和那个美国人一样啊。”

尹盛忠无言的看着二哥的侧脸,而尹盛武只是盯着床顶。

“二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大哥欠打。”尹盛武看向弟弟,安慰的对他笑了笑,“有时候我真觉得啊,我是你们的大哥,大哥才是当弟弟的,总惹那么多麻烦。”

尹盛武也笑笑,但心中忽然漾满苦涩。

——这乱世,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那大年初七的聚会,恐怕也是你去了吧,二哥?”

“嗯。”

尹盛武也躺下,和哥哥肩并肩看着床顶。

“对了,二哥。”

“什么?”

“你说大哥明天打算带着美国人去庆亲王府抢人?”

“对啊,怎么了?”

“大哥的情报网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不过还有一个人也有这个情报能力。”

“你说——”

“今天总统府亲卫队有调动,而且大总统好像没打算瞒着我。估计——”

尹盛忠看向二哥,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冷静的波光:

“恐怕明天我要去和大哥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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