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啸

【改编?/原创?/致敬?/非神剧】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九章 下篇2

他们选了第二天下午动手,临近银行下班时间顾客相对较少。

门神穿着高档的定制西服,脸上是王爷给粘好的人丹胡,派头十足的填完了存款单,走到柜台前。

前面排着两个人,门神等了一会儿,似乎是不耐烦了,粗着嗓音不耐烦的用日语吼起来:

“哦喂!快点!”

散在四周的几个顾客看了他一眼,各自悄悄挪远了地方,两个西方面孔的客人露出鄙夷的神情,柜台后的出纳员倒没什么反应。

——难道发音不对?

门神悄悄的瞟向宋岳霖,并没有得到他“说错了”的眼神。

宋岳霖此时也是一身高档西服,脸上不仅粘着胡子,还梳着背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倒像是老了二十岁,见门神看他,他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微微点头。

门神翻了个白眼——得嘞,咱得学以致用不是?不能早上白白被头儿抓住补习了两个小时日语……虽然两个小时只把这三句练的像模像样。

“哦喂!快点!领事馆还有工作!!”门神颐指气使的喝道,指着不远处明显是银行经理的人重复,“领事馆还有工作!”

那个银行经理走近,用英语礼貌而疏离的道:

“这位先生,我们会尽快为您办理业务,请您遵守公共秩序,不要大呼小叫。这里是公共租界。”

“八嘎!你知道我是谁嘛?”门神仍然用日语吼,有点不记得这句话的意思了,发音上也有点不确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横道,“我可是在大日本帝国的领事馆工作!”

经理不屑的眯起眼,嘴上仍然礼貌的道:

“鉴于我们大英帝国和日本之间的友好关系,也请您不要继续——”

话没说完,对面的人突然揪住胸口的衣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那经理吓了一跳,茫然四顾一圈,聚集起的人圈外已经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口音浓重的汉语挤了进来:

“都让一让,我是医生,我是医生!”

众人给他让开,那个男人于是跪下趴到病人胸口上,又听心跳又试脉搏,然后用日语呼唤了病人几句。

“经理先生,”他抬起脸,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我是一名医生,这位先生应该是犯了心绞痛之类的病症,吃下应急药物后休息休息即可,您是否可以提供一个让他安静休息的场所?”

见银行经理面露难色,那个医生恳切的继续道:

“我为我同胞刚刚不礼貌的言行向您道歉,但是他的确不宜被搬动,而且这里毕竟是贵国的银行,不从医生为病人考虑的角度出发,在日本领事馆工作的日本人在贵国银行里死去,一定会带来外交上的阻碍。”

经理嘴角抽动了一下——虽然不想管这个粗鲁的日本人,可是的确,银行里不闻不问或是赶他们出去,带来的英日外交纠纷也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医生问道:

“您看您的办公室方便让他躺一下吗?在这里,影响银行的运营,也不太安全。”

经理暗暗打量了一圈,除了两个西方客人其他的都是亚裔面孔,应该是中国人了,留这个日本病人在中国人堆里,也容易出问题。

财会室、出纳房等等——都工作着,也属于业务机密,不方便。合适的地点只有一个杂物间——不行,事后挑理的日本人一定会找麻烦……想了一圈,也只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毕竟一个没有意识的病人一个文质彬彬的医生,又都是日本人,没什么安全隐患。

“那请跟我来。”

“你,请帮我抬一下。”医生用蹩脚的中国话随意在围观的人圈里一指,拐子马迈步而出,抬起病人的脚,医生则抬着病人的上半身,跟着经理走向后面。

打开办公室的门,经理看着两个人把病人抬到沙发上。但下一秒,那个医生忽然一个箭步冲回门前关上门,同时黑洞洞的枪口也指住了经理。

沙发上的病人和帮忙抬人的中国顾客,现在也都用枪指着他。

“经理,不要轻举妄动,我的英语很好。”

现在医生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英语里完全失去了日本口音,反而有点——欧洲口音的影子。

那经理瞪大了眼睛愣住。

——搞什么?抢银行?日本人来抢银行?跑到公共租界,抢银行?在中国?挑了我们英国银行下手?抢银行?中国?

宋岳霖拿起电话听筒递过去:

“现在告诉你外面的保安,马上三井株式会社的三井先生要来,他是重要客户,一定亲自把他送到你办公室门口。”

经理怔怔的接过话筒,在宋岳霖的盯视里尽量平稳下声音,如实吩咐了。

没出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宋岳霖重重的用枪口捅了捅经理的腰,然后隐到门边,用枪口和气声命令:

“别耍花招!”

门开了,一个高大英俊的人亚裔男人对他有力的鞠躬问好:

“您好,经理先生,我如约到了。”

“啊——”经理小幅度的瞥了眼宋岳霖的枪口,露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笑容,“三井先生,欢迎欢迎——周,谢谢,你可以走了。”

保安离去,经理把那个男人和后面的小个子随从让进来。

王爷立刻亮出手枪接替了宋岳霖的位置,宋岳霖打量了一圈四周墙壁:

“业务通道的开关按钮!在哪儿!”

经理哆嗦着,但是没有动。

宋岳霖使了个眼色,王爷立刻把枪口抵到经理额头上。

经理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下方。

拐子马和门神立刻冲过去。

拐子马找到那个按钮,立刻用螺丝刀卸下面板,还有功夫瞧了眼一边面如死灰的经理,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道:

“你们新装了警报器吧?”

“别废话了,赶紧干活!”宋岳霖仍然用英语命令。

门神仔细的盯着拐子马的动作,手艺活自己却不懂让他感到烦躁和郁闷——回重庆得向那帮军统的人学学电器。

拐子马用螺丝刀钳子和电线摆弄了三分钟左右:

“接好了!他们的警报这下废了!”

说着拍下按钮,墙面上一扇暗门打开。

小贼叹道:

“霍~~~英国佬还真先进。”

“你们……你们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对你们还用不着遮掩,”宋岳霖对他冷笑道,“提早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征途做贡献是你们的光荣!”

说着率先走进去,王爷用枪指着经理也其他人一起走了进去。

在门神被抬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云南路的天蟾舞台门口,两辆黄包车撞在了一起。两个车夫跳起来吵架,两辆黄包车上的客人也爬起来彼此看不顺眼的互相指责。

车夫吵着吵着,其中一个气不过一拳挥上去,对面的车夫却一蹲身躲开了,那拳头正中对方黄包车上的客人,客人被打的脚下打滑,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飞了出去,砸中一个过路人的胳膊,过路人手里的抱着的花瓶脱手而出,重重砸到地上成为碎片,那个人一呆,醒过神就冲着摔到那人过去了。

但很快一辆汽车开来,车轮轧过地上的碎瓷片竟然爆了胎,车子失去方向撞进路边一家店铺的橱窗里,店铺出来伙计照着车上下来的人就抡拳头,但第二辆轧过瓷片爆胎的车也冲了过来,他们急忙让开,第二辆车撞进第一辆车的车尾,第一辆车横移了两米,又把刚刚凑上来看热闹的人群吓的跌倒了好几个。

车上下来的人和店铺里出来的伙计还有看热闹的路人打做一团,那边黄包车夫和客人也打的难解难分,波及的池鱼也很快动上手,饭店舞台戏院门口从不缺等活的黄包车夫和游手好闲的混混,或是权贵富商玩时等在外面的打手,竟不知怎么的,一场群架又升级成了混乱。不少人趁乱开始哄抢两边商铺,戏院舞台和酒店纷纷关门,可是门僮和保安又很快和街上的人打成一团。

西面打的正酣,东边的汇通银行里,经理被枪口指着打开了第三道铁门。

“你去那边儿干什么?金条在这边!”

一进门宋岳霖就带着小贼朝着左手边的保险盒而去,没有炸药,拐子马只好任门神练手,自己不解的问宋岳霖。

“这里有不少富太太的珠宝,”宋岳霖不好意思的笑笑,“找两件送给女朋友,你有意见?”

“啊,原来如此,没有没有。”拐子马挤挤眼笑笑,“你们当官儿的都这样。”

看拐子马转回身继续盯着门神开保险库,宋岳霖和小贼飞快的用经理身上搜到的钥匙挨个开盒。

“把项链放回去!”

呵斥的气声清晰的传入小贼的耳朵,瞄见宋岳霖仍在认真的寻找着名单,小贼郁闷的撇撇嘴,把装进怀里的项链又放回盒子里。

保险盒里一般都是首饰或者金条,纸质文件倒是好找,宋岳霖很快找到了名单,揣进怀里,转过身再次狠狠瞪了小贼一眼。

小贼只好乖乖的把刚刚藏进口袋的一个玉镯拿出来。

目标是名单,保险库里的金条只是托辞,宋岳霖放门神到对面开保险库只是为了让他练手,顺带分散拐子马的注意力,可是没想到和小贼刚转过来保险库竟然打开了。

“看吧!”门神得意的冲他们挑挑眉毛,把听诊器什么的塞回兜里。

宋岳霖无奈的拉下嘴角跟过去,拦住了抖开布袋正要大装特装的拐子马。

“只装美元!”宋岳霖对上拐子马惊异的眼,对他安抚的道,“毕竟这还是任务,要向上交差。”

“那少弄点儿别的,不介意吧?”拐子马一边装一边问。

“时间有效,贪多不好拿。”宋岳霖说,“得了,你在美国混过,知道美元靠得住!”

拐子马心道这些一会儿就都是我的,脸上无奈的对宋岳霖表示认同,但装了没几下警报突然响了。

“你奶奶的不是说报废了嘛!”门神揪住拐子马的领子一阵晃。

拐子马心急之下顾不得回嘴,甩开门神更着急的往口袋里装。

勉强装完两袋就被门神和小贼一边一个架住“拖”了出去。

他们把银行经理打晕,在办公室带上面具,宋岳霖出门对着天花板连开数枪。

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他们就趁乱跑出了大门。

路边没有汽车的身影,门神惊的刚骂了一个“奶”字,一辆车就突然拐出路口,稳稳的停到他们面前。

几人拉开车门冲进去。

汽车引擎轰鸣,又飞快开走了。

“我说你怎么那么慢!”门神没等完全掀掉面具就开始抱怨。

“我怎么知道周围没合适的车!”十三一边开一边怒道,“走出好远才看到合适的!”

“好了都闭嘴!”宋岳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赶快都把衣服换了,咱们必须尽快出城。”

他们沿着黄埔滩路一直向南开,过了法租界进入南市,在金利源码头下了车,现在已经接近傍晚,金利源码头又范围广大周围尽是货仓,此刻倒也没有人。

他们把车推进海里。

现在几人都是一身对襟布褂的短打扮。

“怎么一路上也没人追?”小贼问了一句,接着看向宋岳霖,“头儿,这次你又背了上海街道图?”

“我不需要背。”宋岳霖神色轻松笑着回答,“大概巡捕们太忙了顾不上我们。”

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从金利源码头步行前往法租界自来水厂,据宋岳霖说那是接头地点,在那里隐藏到半夜就可以坐船从陈家港出发走水路离开上海。

但没想到还没迈步就被十三的枪口指住了。

“把枪都交出来!”

“小十三……”怔楞过后小贼虚弱的笑笑,“别开玩笑。”

十三冷冷的道:

“我没开玩笑——把枪扔到地上!踢过来!”

众人照做。

“把袋子给我。”

“十三。”宋岳霖死死的盯着他。

“快点儿!”

门神和拐子马把各自提的袋子递过去,轮到拐子马的时候他不舍得松手:

“小兄弟,别这样,一同发财……”

“我说要跟着你发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十三一瞪眼,用力把袋子扯过来,冷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十三,你知道这样做的下场吗?”宋岳霖他们被十三用枪逼得连连后退,但他仍然冷着脸平静的问道。

“什么下场?有钱花吃饱饭!”十三咬着牙说,“我恨透了没钱的日子了!——都站过去!”

他们站到站到码头边缘。

这下傻子都看出来这是要干什么了。

“小兄弟,这是美元,只能去美国花!”拐子马喊起来,“我去过美国,我能带你去!”

十三狞笑一声。

枪声接连响起,拐子马吓得紧闭起眼绷紧全身,他能听到感觉到两边的人摔下码头跌进海里,枪声停止他的感官好像罢了工,空白了好一阵,颤颤巍巍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颤巍巍回头望一眼,宋岳霖那几个都在海里浮着,转回去,就看见十三微微笑着,仍然举枪对着他,眼里的光像狼一样:

“你带我去美国,别跟我耍花招。”

“好,好。”

“现在去自来水厂,就说任务中他们都被巡捕打死了,知道了吗?!”

“没问题!”拐子马连忙道,“小兄弟真乃枭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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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着寒光的刀片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的翻转,黄金色的果皮蜿蜒而下,原本炫目的金色就成了莹润微透的玉色。

——这是头上的黑罩被取下后宋岳霖第一时间看到的景象。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着月白长衫,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黝黑的面庞上却是文人才有的清风云淡的神情,只专注的削着手上的梨。

头上挨的那一下子还一跳一跳的胀痛,他直了直腰,安静的等待着那个男人开口。

当一个梨削完,那个男人把梨向一边一挥,立刻有人端着托盘把梨承接过去,他拿起托盘上的白毛巾慢悠悠的擦着手,一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本地方言的绵软:

“杜某人不才,育有四子,皆不成器。本来已经绝了望子成龙的念想,却不料前几日蒙人告知,我竟多了个义子。”

慢悠悠的说完,抬起眼皮看向宋岳霖,似笑非笑的轻轻哼道:

“看这龙章凤姿一表人才的,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宋岳霖垂下目光,轻叹一声:

“杜先生,在北平时着实因为要务,不得不借杜先生的名号便宜从事,得罪之处,恳请杜先生海涵。”

“哦?那敢问是什么要务?”那个男人挑挑眉。

“职责在身,不便相告。”

“那你知不知道,在我杜云笙面前,从来没有人‘不便相告’过?”

杜云笙依然慢悠悠的问着,手向侧一挥,那个托盘立刻凑上来,他拿起削好的梨,悠然的咬了一口。

宋岳霖抬起眼,坦然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知道。”

杜云笙盯着他的眼睛,几秒后,哼笑一声,又咬了一口梨。

竖起两个指头向前曲了曲,立刻有人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拖麻袋一样拖到他们面前的空地上。

“可认得他?”

宋岳霖扫了那个人一眼:

“认识,久珍宅掌柜何书垣。”

“现在还是不便相告么?”

“是。”

杜云笙又打量了宋岳霖一会儿,指示下人把何掌柜拖回去,轻轻笑道:

“在北平根本未提杜某人的名号却可以把声势搞得那么大,事后却不留一点痕迹,这说明你的确是个人才,可惜你低估了杜某两点——”

他站起身开始踱步,慢慢的咬着梨慢慢的继续说道:

“一,是你低估了杜某人在北平的势力,二,则是你低估了杜某人,要抓什么人,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抓出来的能力——你承认么?”

宋岳霖轻叹:

“这是我的失误,所有过错都在我,恳请杜先生明鉴,我的手下都只是听命于我而已,请让我一肩承担,不要祸及他人。”

“头儿!”站在他身后的十三愤怒的叫出声,立刻被杜云笙的手下狠狠踹在腿窝,但十三晃了晃,竟然站稳了。

杜云笙看了十三一眼,视线又转回宋岳霖脸上,顿了顿,点头道:

“驭下有方。”

“交心而已。”

“好一个交心而已!”杜云笙忽然大声赞叹,“我杜某人不值得你交心么?”

“其他方面,在下求之不得,但这件事,恕难相告。”

杜云笙盯住他的眼睛:

“你在门槛(在帮)?”

“不在。”

杜云笙笑了:

“你倒是没说谎。”

“杜先生面前,说谎没用。”

“你是军人。”

宋岳霖只是看着他。

杜云笙自顾自的继续道:

“你的眼睛里,只写着‘坦荡’二字。”

“谢杜先生盛赞。”

“既是军人,之前想必是执行任务。”杜云笙的语气倒是缓和了,神色也恢复成初见的淡然,踱步回到沙发坐下,把吃剩的半个梨放下,再次擦了擦手,“忠义救国军?”

宋岳霖想了想,略一点头:

“是。”

“名字?”

“正在任务中,请杜先生恕罪。”

杜云笙“啧”了一声,像长辈责怪小辈那样盯了他一眼:

“你这个孩子真是戳可(死心眼)。”

他接着说道:

“你可知道,我是你们的常务委员?”

“知道。”

“所以还是不说?”杜云笙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像——逗弄小孩儿了。

宋岳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坚持:

“任务中,请杜先生见谅。”

“但是两人相交,若是姓名都不肯透露,这也太没有礼数了。”杜云笙歪歪头,见年轻人脸上开始现出纠结,心道看他的年纪和自己的大儿子倒是差不多,于是稍稍熄了逗弄的心,“各退一步吧,贵姓?”

最后的犹豫,咬牙:

“姓宋。”

杜云笙的表情明显一跳,喃喃着“姓宋——”,又上下打量了宋岳霖许久,最后垂下眼,轻叹口气:

“我知道你是谁了——给宋少爷松绑。”

杜云笙竟然称呼了“宋少爷”,手下的人忙不迭的给宋岳霖松开,连十三也松了。

杜云笙指指侧对面的沙发,宋岳霖顿了顿,走过去坐下,十三则站到宋岳霖身后,仍然警惕的盯着杜云笙分散在屋子里的手下。

“你不愿说,我也不再问。既然明白了你之前是为了任务,杜某人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一个名号而已,况且你做的也干净,于我没有什么损失。”

“谢谢杜先生。”

“我虽是江湖人,但你我抗日之心相同,既同属救国军,相信你也了解。既然你来到上海也是为了任务,我不问任务内容,但凡可出力之处,你只需明言,无需见外,毕竟你与我杜某人‘父子一场’。”

宋岳霖脸色一红,这让杜云笙呵呵笑出声。

“杜先生,”宋岳霖忽然道,“倒真有需要您帮忙的地方。”

两人商定行动,定计后杜云笙又起了逗弄宋岳霖的心,故意叹道:

“为你我‘父子一场’,我杜某人全心出力,可到头仍不知你全名。”

宋岳霖歉疚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道:

“杜先生,我叫宋岳霖。”

杜云笙点头微笑:

“果然,我没猜错。”

便也不再多话,轻轻挥手:

“你我商定之事,杜某定准点准时——来啊,恭送少爷。”

有手下上前:

“宋先生,请。”

杜云笙抬眼皱眉,声音微冷:

“吩咐下去,以后见面,就叫‘少爷’,少爷称之,少爷待之。”

宋岳霖却有些无措,回身看他。

杜云笙笑道:

“无需多想,你执行你的任务便是。”

宋岳霖想了想,低声道:

“杜先生,谢谢。”

上了汽车出门,没有头罩,宋岳霖才注意到,他们是在法租界的逸园跑狗场附近,车子又把他们送回带他们上车的地方,下了车,杜云笙的手下退去,重新站到人群里,宋岳霖和十三才有点回神。

十三问:

“头儿,你这算——认了一个义父?”

“……应该没有。”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说没答应。

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这是十三,又不是门神或者小贼,自己不指示,十三也不会说。

“我们回去吧。”

回到酒店房间时,小贼和王爷已经回来了,顺利的找到了汇通银行的图纸,小贼还捎带手的顺了不知哪个倒霉的值班员的一盒老刀牌香烟,狗腿兮兮的捧给宋岳霖,在宋岳霖微笑摇头后欢呼一声揣进自己口袋。

铺开图纸,几个人凑过去,拐子马拿了一只笔一边画一边说:

“看墙壁的厚度,这里应该是保险库,这里是经理室。从外面进保险库要三道门,一般第一道是栅栏门,第二道是保险门,第三道是栅栏门,银行经理身上都有钥匙,保险门除了查账员之外也只有经理知道密码。这里,对,有暗门,那后面就是业务通道,可以直接通第三道门,看他们的走线,应该有新式的电控按钮打开这道门,通常有的话这种按钮也是隐藏的,要找肯定要费时间。保险库里,嗯,对,这边是保险箱,金条什么的肯定在里面,对面是保险柜,一些客户要保存的贵重品而已。”

宋岳霖仔细的听他说完,指着第三道门问:

“这倒是栅栏门?用钥匙?钥匙也在经理身上?”

“对,钥匙一般留在经理室的保险箱里,上班拿出来挂在身上,下班再锁回去。”

小贼问:

“我们干嘛不晚上去?让门神打开保险箱拿了钥匙进保险库就是了。干嘛要抢?多危险啊。”

拐子马摇摇头冷笑一声:

“人家洋玩意儿先进着呢,连着警报电路,我看那架势,他们估计装新式的了,要找到线路板接根旁线绕过去。晚上偷着进去的话,可以,这么大个银行黑灯瞎火的慢慢找吧。”

几人都抬眼看着他,十三眼里闪着光,慢慢说道:

“你果真有本事。”

“那是,我可不是普通的混混,毕竟喝过洋墨水。”

门神咬牙切齿的说:

“还不是混不下去了偷渡过去,那边又混不下去了夹着尾巴回来。”

十三不悦的冲门神道:

“但是他毕竟有本事,你不懂就别瞎说了,听他的!”

“嘿小杆子我看你——”

“你们两个闭嘴!”宋岳霖一声怒喝,两个人顿时收了声音。

“行了,明天按时行动,现在都去休息。”

宋岳霖冷冷的吩咐着,走开干别的事情。

几人四散分开,拐子马看到十三怒气冲冲的走向阳台,想了想,自己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拐子马打破了沉默。

“你多大了?”

“二十三。”

“真好啊,年轻。”拐子马轻声笑道,“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街上为了几个银元被人拿刀追着砍呢。”

“你当我没有!?”十三不耐烦的道。

“你也过过没钱的日子?”

“这几个谁有钱了?也就是头儿和王爷门神不差钱。”十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嘟囔,“我他妈想钱都想疯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十三突然转头盯着拐子马的侧脸:

“我跟着你干!去挣钱!”

拐子马淡淡的迎着他热切的注视:

“你不抗日了?”

“抗日是虚的!自己都吃不饱还抗什么日?!——我认你做大哥,咱们以后就去抢银行!不是青帮不是洪门,抢了就走,中国人还没人抢过银行,没人抢咱们的买卖!”

拐子马又打量了他一阵,最后淡淡笑笑:

“再说吧。”

拐子马和他又站了一会儿,回身进屋。

找了个空挡,十三找到宋岳霖:

“头儿,我可能演的太急了,他没答应……”

宋岳霖想了想,安抚他道: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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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乘坐的是一辆三井株式会社的小货车,十三开车宋岳霖坐在副驾驶,车厢里还有一个懂日语的王爷,路上碰上了一次检查但很顺利的蒙混过关。他们在周家桥镇扔下汽车换了衣服,从上海西站买了车票,扮作富家弟子和随从自北站下车,像刚刚到达上海的人一样,兴致勃勃的雇了一队黄包车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公共租界。

上海,十里洋场百转千回。

若说在郊区还能看到一点点一年多前那场大战的影子,在租界则完全仍是一副太平奢靡的盛世景象,小贼的眼睛完全不够看,十三也时不时忍不住乱瞟,门神用一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翻白眼,拐子马则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眼里闪动着一种躁动又兴奋的光。

王爷看着最前面军官的背影,心中忽然纳罕:

——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如何。

想想自己又笑了,那是一个标准军人做派的人,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能不动声色丝毫不显,也就是自己吧,只能在幸运抓住的某个飞闪而逝的时机里,窥见军官的一点点内心。

他们入住的是百老汇路的悦华大饭店,离的不远是日、美、德、饿领事馆,过了桥对面就是外滩公园和英国领事馆。

定的照旧是套间,进门各自收拾,小贼在注意了宋岳霖一段时间之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双手往脑后一枕就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王爷微笑:

“小毛,心情很好啊。”

“那当然,终于可以玩会儿了。”小贼笑眯眯。

“哦?”宋岳霖转身看他。

小贼如临大敌:

“头儿,你别吓唬我,可以玩会儿的,对吧?”

宋岳霖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怎么这么肯定?”

“你……你没打开地图啊。”小贼底气不足,“一般你一进门就打开地图猛瞧,那我们肯定马上就得出门干活,可是现在——你没有啊……”

门神翻了个白眼嘟囔:

“你以为回回任务都是广州啊?”

宋岳霖面无表情的看着小贼,就在小贼的底气即将全部泄掉的时候,军官笑了:

“这次我不需要看地图。不过你说的没错,今天晚上的确不需要什么活动。要出去玩可以,老规矩。”

“低调不惹事不超过一个小时和别人搭伴儿!我记得!”小贼从沙发里跳起来,“头儿,你最好了!”

接着就转过来挑人。

王爷低头研究领带夹,十三拿着小刀挑窗帘线头,门神左右看看,预感不好。

“小神神——”

“滚蛋!”

拐子马很好心的说:

“我陪小贼去,上海我熟。”

“你留下。”宋岳霖下一秒说,“十三你和小毛出去逛逛。”

十三询问的看着宋岳霖,但表情分明流露出一丝丝期待和雀跃。

“难得来一趟,看看上海是什么样子吧。”宋岳霖微笑道。

小贼欢天喜地的拉着十三出门,把门神和拐子马放在一间屋子里也就不怕拐子马搞出什么花样,宋岳霖在卧室里往外收拾行李,王爷踱步到门边,靠到门框上轻笑:

“这次不用地图啊……”

宋岳霖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笑道:

“行了,我的底你到现在你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吧……”

他们休息的休息玩耍的玩耍,第二天上午宋岳霖带着门神和拐子马到了江对岸。汇通银行靠着黄埔滩路,周围多是各种银行和外资公司驻地。宋岳霖让门神和拐子马进银行打探情况,他自己则在周围转悠起来。

其他的还好说,就是隔着汇通银行两个街口就是公共租界的总巡捕房,他把总巡捕房和汇通银行之间的短短距离走了一遍又一遍,苦苦思考着对策。

汇通银行虽然是英国银行,但是英国还没有对日本宣战,况且金融界从来都有自己严格恪守的保密准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泄露之前特工存进去的名单——这就是棘手的地方,保险库太安全了,日本人即便知道了也取不出来,而中国方面不是本人也拿不出来——汇通银行的中国雇员都是底层出纳员,也没有军统发展的内线。寻求师兄帮助的话,上峰也有命令,军统上海站复建不久,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把他们牵扯其中。

其实宋岳霖也明白,自己手下的人一直得不到重庆方面的信任,再加上一个忠义救国军底层的帮派混混拐子马,任是谁也不想冒军统上海站再次被暴露的险。

——所以,这次只能靠自己……

汇通银行和总巡捕房之间是中国电报局、三井洋行、都城饭店和金城银行……等等,银行?

附近最多的就是银行……

看样子只能来一次声东击西了,一次能尽量引得总巡捕房倾巢出动的“声东”……

宋岳霖回到汇通银行门口,不多时门神和拐子马出来,他们叫了黄包车回到悦华饭店。

“怎么样?”

“不好办,”拐子马为难的咋着嘴,“墙壁应该新加厚过,而且看走线,好像安装了新的报警器。比我当年在唐人街抢的难多了。”

“我没工夫听你废话,”军官严厉的问道,“你能干还是不能干吧?”

拐子马打量着他,半晌,说道:

“能干,换个别的银行——这家银行离总巡捕房就两条街。”

“不行,就这家,巡捕房的事情你别操心,就回答我,你能干还是不能干?!”

“我要是不能干呢?”

“撇开你,我们自己动手。”宋岳霖冷笑着,在拐子马惊喜的出声前截住他,“把你还给白鹤堂,让他们对你看着办。”

拐子马埋怨的盯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口气:

“虽然难了点儿,但是我能办。”

“好。”

“可是得有枪、炸药、烟雾弹。”拐子马继续说,“美国人抢银行都用这些,尤其是汤姆逊,那玩意儿抢起来用着最顺手。”

“这是在中国,没有冲锋枪,”宋岳霖不由他分说,“我给你搞几只盒子炮,炸药用不着,有门神,至于烟雾弹,用着也不熟,能省则省。”

“那子弹不能省,必须够——哦,汇通可是英国佬的大银行,最好有图纸,否则就只能两眼一摸黑了。”

“好,”宋岳霖干脆的答应,“图纸在市政府应该有存档——小毛,你晚上和王爷走一趟市政府。”

小贼翻个白眼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十三,晚上你和我出去。”

十三点头应下。

“枪其实我可以搞到。”拐子马笑的纯良,“头儿,让我出一份力呗。”

门神恶狠狠的指着他:

“头儿也是你叫的?”

宋岳霖把他的手按下去,转头盯了拐子马一会儿,忽然点点头:

“可以。”

拐子马站起身:

“那我这就出门找关系去。”

“找人和你一起去?”宋岳霖笑笑。

“不用,头儿,”拐子马穿上褂子,“都是道上的朋友,不太喜欢见到官家的人,我自己能应付。”

宋岳霖弯起嘴角:

“难道我不用怕你跑了?”

“头儿,你可知道我,多少洪帮的人等着找我执行家法呢,没了你们我一个人能跑得出他们的手掌心么?”

宋岳霖想了想,点头。

“我很快回来。”

前脚拐子马刚刚出门,宋岳霖就对王爷使了个眼色。

王爷点头,拿起外套也跟了出去。

门神愤愤的道:

“准是找人准备黑吃黑了。”

宋岳霖对他安抚的笑笑:

“那就更要弄清楚他找的谁。”

几个人等在房间里各自消磨时间,小贼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瓶洋酒,喝了半瓶然后抱着酒瓶子在沙发上睡过了剩下的下午,十三坐在窗台上一边玩着小刀一边打量着外面的街道,门神倒是一反常态的安静,宋岳霖看过去,只见他捧着一本特种作战室的小册子皱着眉头研究——这倒让宋岳霖很欣慰,果然和手艺沾边的事情没有门神不感兴趣的。

宋岳霖自己则是打开江苏地图和全国地图研究撤退路线。

傍晚小贼晃晃悠悠睡醒,惬意的伸个懒腰,转眼看见宋岳霖依然仔细的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于是咂咂嘴问道:

“头儿,咱们这次可以回重庆了吧?”

军官眼睛不抬随口应道:

“你就这么想回去?”

“头儿,加上这个任务可就一连干了三个活儿了,”小贼苦下脸,“咱们需要休息,我还想安安静静过个年呢。”

门神放下小册子愣了一愣:

“是啊,转眼都1年了。”

宋岳霖再次泼冷水:

“行了,还有两个月呢,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过年的事等过年了再说。”

“既然说到任务——”门神沉吟着,和小贼十三默契的对视一眼,三个人都起身走到宋岳霖跟前。

军官抬头看,三个人往下盯。

军官笑了笑:

“说吧。”

“头儿,你这个习惯可不好,每次任务都不说清楚。”小贼撅起嘴。

军官冤枉的挑起眉。

门神道:

“头儿,我们可不傻,王爷看出来了我们也看得出来。咱们中国的江湖人根本没有抢银行的习惯,更何况中国哪儿都不适合抢银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重庆再怎么不济也不缺钱,哪能专门派咱们去抢日本人的钱?”

宋岳霖欣慰的笑了,点点头:

“的确不是为了抢钱去的。”

说着把任务的真实目的解释了一遍。

“银行的确是藏情报最安全的地方,尤其是外国银行,”门神为难的挤着眉毛,“就是本人死了这种事真着急。”

“拷问致死哎……”小贼关注点不同,喃喃赞叹道,“是条汉子……”

“是女的。”

“啊?哦,”小贼惋惜的感叹,“是条——呃——是个英雄。”

这时十三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但很快把王爷让了进来。

“怎么样?”军官问。

王爷坐下,接过小贼倒的水喝了一口:

“他见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我不认识,后来打听了一下周围才知道那个女的是前洪帮上海堂口的银花七妹,大概也是犯了某条帮规被驱逐了,第二个我却认识,安清同盟会的贺知重,现在是特工总部行动处行动二队的队长。”

门神登时怒道:

“他出卖我们!”

王爷淡定的摇摇头:

“应该不是。我远远的望见他们说话,实在不能听到具体说了什么,所以就退出来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贺知重,这个人贪财怕死,在特工总部除了欺负弱小从不主动出头,我觉得他们之前应该认识,这次拐子马找他,不是公事。”

“应该不是,”宋岳霖继续道,“拐子马只知道我们来上海抢钱,如果要向特工总部告密,实在没什么可以告的。”

“贺知重?”门神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这家伙是谁了。”

“谁啊?”小贼问。

“6年前在法租界抢银行他也参与了,因为我们青帮没规定不能私自开拆,所以他没事。奶奶的没想到这小子投了安清同盟会做了汉奸。”

“开拆?什么意思?”小贼问。

“就是抢劫。”

宋岳霖道:

“看来是昔日同伙又准备出手了。”

王爷问:

“头儿,那下一步怎么办?”

“这戏跟他唱到底,”宋岳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门神,在小贼一脸的单纯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十三身上,“十三,想不想挣大钱?”

拐子马回来的时候,一脸正常:

“我兄弟会提供枪支,今天晚上我去拿。”

宋岳霖对他感谢的笑了笑:

“需要我们帮你么?”

“不用,他派人送到附近,我再去提回来,不费时间。”

“没暴露我们吧?”

“没有,放心。”拐子马受伤似的蹙起眉头,下一秒又笑了,“咱们可都是兄弟。”

门神重重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吃过晚饭后,门神带着小贼、宋岳霖带着十三各自出门。

宋岳霖带着十三去的地方去了总巡捕房,又从哪里步行到了中央戏院附近。

十三跟宋岳霖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并不见宋岳霖和什么人接头,反而像个小开一样步伐轻快的逛着夜市。中央戏院属于公共租界的娱乐区,附近大饭店、夜总会、舞台戏院鳞次栉比,夜晚霓虹闪烁人潮笑语宴宴,十三越跟着越迷糊,最后实在忍不住,凑前一步走到宋岳霖身边,靠过去低声问:

“头儿,咱们这是在干嘛?”

宋岳霖脸上仍然挂着笑,稍微偏偏头对他低声道:

“这里离总巡捕房不远,如果发生骚乱,一定是总巡捕房的人出动,而这里这么繁华这么重要,如果骚乱稍稍大一点,总巡捕房势必会倾巢而出。”

十三看向宋岳霖,眼睛闪闪:

“调虎离山?”

两人相视一笑。

但下一秒十三绷起身子,可周围人潮汹涌让他实在没有空间反应。

两个枪口戳在身上,肚子上一个背后一个。

宋岳霖也一样。

前面用枪指着他的人说道:

“杜先生是吧?杜先生有请。”

 


(行行好,看着好的话帮忙宣传宣传呗)

【改编?/原创?/致敬?/非神剧】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九章 上

 

 

第九章 声东击西

 

 

上篇

 

“咱们究竟要歇到什么时候?”小贼裹紧了棉袄,哼哼唧唧的问。

门神哼了一声,懒洋洋的道:

“怎么?歇够了?干活的时候整天嚷着休息,休息了没几天又想着干活,你有完没完?”

“这才不叫休息呢,”小贼叹息一声,“这叫等着死刑宣判,不知道头顶上那把刀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歇的也不安心,还不如干干脆脆干活去。”

“我看你是受够了住山里吧?”门神嗤笑一声。

小贼苦兮兮的抬脸瞅着四周来回走动的人:

“这里条件再差也差不过延安——我就是不喜欢这儿的气氛,怪不得劲儿的,都不熟。”

十三用手里的小刀割青草玩,悠悠的开口:

“人家就是忠义救国军,要说熟,咱们在这儿才应该熟。”

“一帮土包子……”小贼嘟囔着,不屑的瞥了眼远处骂骂咧咧似乎要动手的一群人,“咱们是特别行动组好吧,头儿可是说过,咱们是第一批,还没组建‘忠义救国军’的时候咱们就开始执行任务了,他们能比么?”

“别瞧不起他们。”王爷好笑的瞧着他,耐心的说,“虽然他们素质参差不齐,可是实打实的在京沪一带打出了很多抗日功绩。”

“得了吧,”门神不屑,“这儿青帮的小喽啰可是不少。”

“不仅青帮,洪帮也有。”王爷用那种“你这个孩子总是改不了这毛病”的眼神看向门神,“帮派也有救国的决心,这点你比我们都更有体会吧。”

门神冲王爷翻了一个“就你有理”的白眼,但是没应声。

小贼好奇的问:

“忠义救国军都是混青红帮的?”

王爷耐心的解释:

“不一样。咱们现在待的是第一支队何行键辖下的营地,他本身就身兼青红帮,第一支队大部分自然也都是帮派分子。像陶一珊辖下的第五支队,基本就都是中学学历以上的知识分子和受过军事训练的特务。但不管是第一支队还是第五支队,抗日都冲在前线。”

门神“嘁”了一声,小贼感兴趣的继续问:

“那共产党的游击队为什么就没有混帮派的?他们的——哎,好像都是农民吧?那你说两边哪个好?”

“还有工人,”王爷微笑着解释,“走的路线不同,但最终目的都是抗日救国,所以两边没有谁好谁坏。”

“那——”

小贼还要继续问,被门神不耐烦的打断。

“行了,这种话题以后不要再提,”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尤其在这里。”

“为什么?”小贼一头雾水。

一个白眼过后门神一巴掌拍上他脑门:

“你傻啊!”

十三不紧不慢的转换了话题:

“那头儿到底干什么去了?”

小贼立刻说道:

“是啊,都把咱们撩在这儿两天了。”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爷身上。

“我怎么知道?”

三人不约而同的“嘁”了一声转开视线。

“你们说什么呢?”宋岳霖的声音响在头顶,正在闲聊的几个人立刻站起来。

“头儿!你回来啦!”小贼开心张开胳膊想往上扑,可马上自己反应过来,只好挣了一下收住动作傻笑。

“回来了,认识一下。”宋岳霖把身后一个人让出来,“这是马跃腾,会加入我们进行下一个任务。”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瘦男人,虽然身量不高可是长得还不差,他踏上一步——王爷注意到他的左脚有点跛:

“见过各位兄弟,我——”

他的声音被门神咬牙切齿的一声“拐子马!”打断,接着一个拳头挥过来重重的打在他下巴颏上。

宋岳霖第一反应就是挡住还要扑上去继续打的门神,门神隔着他挣扎着,指着摔倒地上的马跃腾一阵怒骂:

“拐子马,你过来,看我揍不死你!有种你过来!”

“行了!门神!”宋岳霖用力把门神推出去,门神趔趄两步被小贼扶住,“给我冷静点儿!”

接着扭身把凑过来想看热闹的其他人驱散,然后对王爷使了个眼色。

王爷点点头,扶住马跃腾的肩膀把他往外带:

“老马是吧?看你应该比我稍大点,我该管您叫大哥?咱们认识……”

王爷把马跃腾带走,军官把门神推进屋,后面跟着小贼和十三。

关上门,宋岳霖问:

“说吧,怎么回事儿?”

门神仍然气呼呼的:

“头儿,谁把他塞过来的,你知道他的底嘛?”

“上峰的意思,底我自然也知道,上海白鹤堂的,绰号拐子马,属于洪帮,虽然没有辈分,但是有手艺。”

“不就是十年前在美国唐人街跟一帮流氓抢过银行。可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门神喊起来。

宋岳霖冷静的说:

“那你告诉我。”

“我在洪帮有个兄弟,瞎了眼和他一起干跑到租界学老外抢银行,出来就撞上了巡捕,那家伙捅了他刀子!背后捅的!把他丢给了巡捕自己跑了!”

宋岳霖沉思的当口,小贼不敢相信的问:

“抢银行?我不懂……但是……你们青红帮的好像是不抢银行的吧?”

“他背着洪帮上头干的,我那兄弟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他骗下船!他拿着抢出来的金条跑路了,洪帮悬赏要抓他归案——等会儿,他怎么混到这里来了!!”

宋岳霖摇摇头:

“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属于忠义救国军第一支队的特务大队,他是何行键奉命借调给我们的。”

“头儿,他不能用!会背后捅刀子的!”门神涨的脸通红,“他就是懂个老外的金库而已,这事儿咱们自己研究研究就能干!我早会开保险箱了!金库我在重庆也练过!”

“没有供咱们研究的时间,况且他是上峰下令派过来的,咱们也不能不用。别说了门神,咱们的人里研究过银行的人不多,他懂咱们就必须用他!”

看着门神梗着脖子却反驳不了的样子,小贼乐了:

“看吧?我说了,咱们要和老外多学学。你们混帮派的要是能少卖点鸦片少放点高利贷,学学老外多抢抢银行,也不至于到需要的时候连一个懂洋金库的人都找不到。”

“你闭嘴!”门神冲小贼吓唬了一嗓子,然后在宋岳霖的目光中不甘心的道,“你想用他就用,但是我先声明,绝对不能让他走在我背后,我怕被捅刀子!”

“放心,”十三忽然悠悠的开口,眼里的光像饿狼一样,“他敢捅兄弟刀子,我就先捅了他。”

“这还能安心点儿。”门神嘟囔着,心知十三最重兄弟义气,这种背叛兄弟的人入了他的眼,肯定不得好死。

宋岳霖见状,反身出门,找到王爷一起把马跃腾带了回来。

“拐子马,”宋岳霖也开门见山,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的底我们都知道,这一次上峰派给你任务,就老老实实完成,不要想其他有的没的,知道吗?”

“长官,瞧您说的。”拐子马无辜的瞪大眼睛,“这位兄弟一定对我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转向门神:

“周郎设计用火攻,

孔明台上借东风。

子龙善使长枪计,

关公得令见华容。

兄弟非是见识浅,

如何阳光路不通?”

……

门神翻起白眼不理他。

……

小贼靠近王爷用气声问:

“他说什么呢?”

王爷小声回答:

“洪门见面盘底的切口。”

见门神死活不答,拐子马慢慢露出笑容:

“原来是青帮的兄弟。”

宋岳霖的声音忽然响起:

“兄弟相逢在此中,

双手接过一条龙。

子龙使长枪,

使开大路破曹兵。”

拐子马看向宋岳霖,惊得呆住,怔了半晌,喃喃道:

“敢问老大呷那一路水?”

“呷的是五湖三江水。”

“烧哪一路香?”

军官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

“烧得是万年千载长寿香。”

“敢问老大,现坐哪一把交椅……”

拐子马还要再对,宋岳霖双手撑桌附身下来。

拐子马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面前竟然被盯的全身僵住冷汗直流。

“拐子马,我说过,你的底我知道。”军官的声音阴沉沉的,“在我手底下好好干,要不然送你回洪帮堂口,对于叛徒他们怎么处置相信你比我清楚。”

见拐子马收起了刚才不屑的笑,宋岳霖直起身看着所有人:

“这次我们的目标,是上海公共租界的汇通银行。”

“真的要抢银行啊?”小贼眼睛闪亮亮,“没干过哎,听起来挺刺激。”

王爷笑道:

“中国的黑帮没什么抢银行的习惯。”

“为什么是银行?”十三问。

“日本的三井洋行存了一笔美元进去,据说是捐给军部的向美国购买武器的资金,我们把这笔钱抢出来。”

小贼不敢相信的说:

“小日本可是连美国的大兵都抓过,怎么美国还和他们做生意?”

“不会长久的。”宋岳霖见其他人没什么异议,就吩咐道,“我们为了等拐子马已经耽误了两天了,大家收拾收拾,今天晚上就出发。”

门神没好气的嘟囔:

“怪不得一直让在嘉定等着,原来是要去上海。”

布置完任务,放他们四散收拾行囊,王爷看没人注意,走到坐在门前抽烟的宋岳霖身边,坐下也点燃了一支烟。

两人默默抽了一会儿,王爷打破了沉默:

“头儿,这次任务到底为了什么?”

宋岳霖转脸看向他,王爷也看过去。

“得了,抢钱?”王爷轻笑,“重庆还没穷到这个地步,更不会在意日本向美国多买或是少买点武器。”

宋岳霖摇摇头,也笑了:

“是一份名单。”

“放在银行保险库了?怎么又是这种活?”王爷无奈。

宋岳霖笑道:

“因为上一次干的不错。”

“那这份名单关于什么?”

“当初南京就有不少富商和日本人有联系,后来不少人一起迁都到重庆,仍然和日本方面有资金往来,所以上峰想要把这批老鼠揪出来。我们的一个潜伏特工终于获得了这份名单,不过被抓住拷问致死了,只来得及传回消息说把名单存进了汇通银行里,其他信息一概没有。”

王爷无奈的叹气:

“所以只能抢银行挨个找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刚才不明说是因为拐子马吧?”

“对。”

王爷摇摇头,没再说话。

有一个两面三刀的人插进他们这帮兄弟里,总让王爷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着王爷和军官两个人的背影,小贼也凑近了门神,神秘兮兮的问:

“小神神,你说,头儿在青红帮里是不是也有辈分?否则切口怎么那么懂?”

门神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看兵娃娃整天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怎么可能是?”

“可是不是听说老蒋也是青帮的吗?”

门神动作顿了两秒,回过神一肩膀把小贼顶一边儿去:

“问王爷去!我怎么知道!”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从嘉定出发,天刚黑下来他们就已经进入了上海市。


【改编?/原创?/致敬?/非神剧】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八章 下篇3

惠中饭店二楼的是餐厅,清一色的高级包厢,不知是稻垣做了手脚还是酒店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该是用餐的时间二楼却一个人都没有。

酒店经理候在楼梯口,宋岳霖一行出现后他亲自引着他们来到包间“听水阁”外,经理帮他们推开门,宋岳霖带人走了进去。

门几乎是飞快但无声的在身后关上了,仿佛里面是一个无间地狱,但实际上里面无论装潢还是布置都显得十分清雅又贵气,除了传统的中式风格外,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安装了一个十分精巧的水车,水流被输送到顶端横放的竹筒内,又从孔眼淋漓洒下,水声淅沥,若六月江南缓雨飘摇的竹林水涧,整间房着实当得起听水二字。

只不过是其中的人才是让人惧怕的所在。

稻垣是一个灰发白须的矮个子老头,敦实的像块树桩,虽然年纪将近60但依然显得浑身是劲,一字胡修剪的整齐又精神,大大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但一双眼睛却像鹰一般锐利,正死死的盯在宋岳霖身上。

宋岳霖插起裤兜微微冷笑,不迈步也不回应。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几秒,还是稻垣身后的何老板见状,清了清嗓子,小心的赔笑着开了口:

“那个……将……将军,这位是上海来的杜公子……杜公子,这是……这是稻垣将军。”

宋岳霖依旧冷笑,不过微微眯了眼。

终于,原本坐着的稻垣慢慢站起身,略一点头,说出一句日语。

宋岳霖慢悠悠的说:

“我听不懂日本话。”

稻垣示意身边的一个高个子眼镜,那人于是扶扶眼镜,用略带口音的中国话说道:

“将军向您问好。”

稻垣又说了一句日语。

高个子继续翻译:

“也向杜先生问好。”

“好,都好。”宋岳霖自然听得懂,不过除了扮演身份的需要,他也乐得看日本人多动动嘴操劳操劳,说着迈步走到稻垣对面的太师椅前,解开西装扣潇洒的一撩衣襟,四平八稳的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将军有和见教?”

高个子又是一番翻译,然后稻垣再次对他低声说出一段日语。

“将军说,听闻公子手上有一幅南宋马原的《踏歌游春图》带来北京请专家鉴定,凑巧的是,将军也是古中国画的爱好者,在北京的古玩界认识不少专家,所以今天就特意带了顶级的鉴赏大家吴长峰吴先生和何书垣何老板,来为杜公子鉴定。”

“不用将军麻烦,”宋岳霖笑道,“我义父在北京也有不少朋友,画已经鉴定过了,是真迹。剩下的两天我只不过是想趁着来到北京的机会,体会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而已,到了返程时间自然要回去了。”

稻垣的白眉毛狠狠一挑,盯了宋岳霖一会儿,但后者只是垂着眼睛悠然的品茶并不理他,见状稻垣只好又说了几句日语。

“将军说,既然是真品,不知道杜公子可否让他品鉴一下?相信两位支那专家也很期待,毕竟见到真品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个用得着吗?”宋岳霖挑眼看向稻垣,“不是说将军也收藏着一幅高仿吗?既然是高仿,拿给他们鉴赏也是一样的。”

稻垣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色也更加阴沉了,语速飞快的日语过后,翻译的腔调也变得恼怒起来:

“杜公子言之尚早吧?您这副不一定是真品,如果那么自信,为什么不拿出来,现场让两位专家鉴定一下呢?中国俗语说——真金不怕火炼啊。”

“呵?”宋岳霖嗤笑一声,“真金不怕火炼将军都知道?——好,我自然是不怕,那公平交易,将军是不是也拿出您那幅让我见识见识?”

稻垣盯着宋岳霖的目光逐渐转凶,然后猛地横向一边的何书垣和另一个满脸颓丧的长袍马褂。

那个身穿长袍马褂的老者已经年过古稀,看起来像是一个业界权威,见那个翻译抱出画匣,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摸出一幅老花镜,拿出一个锦缎的布包,一边解开一边走到长桌后。

宋岳霖向王爷示意,王爷于是也把那副高仿拿出来并列摆到长桌上。

那老者用的是一套非常精细的木质工具,弯着腰在非常近距离的在两幅画上面来来回回,一会儿用小刷子扫扫一会儿用小镊子挑挑,何老板站在他旁边算是递工具打下手,只是一双眼睛惶恐的在将军和宋岳霖两拨人上乱转。将军和随从的手下眼睛都是眨也不眨的盯着老者的动作,宋岳霖则无所谓的低头品茶,他身后扮演打手的门神和十三目不斜视,只有王爷平淡的注视着整个过程。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老者中间休息了三四次,最后他终于颤悠悠的直起腰,吐出一口气,慢慢的擦了把汗,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说道:

“将军这幅是真的。”

一直悬着心的稻垣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下意识的也长出了一口气,气刚出完,就听见对面传来无所谓的哼声:

“恭喜啊。看将军这一头汗。”

翻译怒视着宋岳霖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果不其然看到稻垣也开始怒视,宋岳霖优雅的一摊手:

“我的意思是,将军太过担心了。其实谁都清楚,您自己应该也能意识的到,您是将军,是北平的土地公太上皇,您想听到什么答案,不就能听到什么答案吗?”

老头子拍案而起,指着宋岳霖吐出一连串语速飞快的日语。

“你这是在说什么!杜公子!你是输不起吗?!”

宋岳霖慵懒的笑笑:

“世勋一开始也没想着要和将军您比什么,是您主动找上来的,不是吗?再说了,将军您自己虽然被这位何老板哄了这么多天,但您应该也能意识的到吧?何老板,包括您治下北京的随便一个人,不都是只说您想听到的,做您想达成的吗,谁会傻到愿意触怒您?将军熟悉中国典故,那赠您几个字——掩耳盗铃罢了。”

翻译怒视的同时也慢慢浮上一丝恍然的神色,他盯着宋岳霖把这段话翻译给稻垣,果然稻垣也想到了什么,转了眼珠,死死的盯住何老板和吴老先生。

“冤枉,将军。”何老板哆哆嗦嗦扶着桌子差点跪下去,吴老先生连忙摆手,着急的道,“您这副的确是真画,不信您可以自己来看。”

稻垣又侧头盯了宋岳霖一眼,然后几步冲到桌边,这次自己用十分笨拙的中国话问道:

“怎么!验证!”

“您看,虽然这幅高仿的熏旧、压平、矾水等等做的非常的到位,不过还是有很多破绽,”切回熟悉的领域,吴老先生的惊吓稍稍平复,话也多了起来,“但是最明显的区分就是纸张,稻垣将军,宋代的纸用水洇湿一下,挑刮起来看,纸面会有长绒,无论怎样破碎都可装裱,但是宋代之后的纸绝对不会这样。另外还有墨迹,唐宋的作品,墨迹之内会有一层霉苔,似隐似现,剥刮……”他摇头晃脑的还要解释,被不耐烦的稻垣一把推开,稻垣抓起他遗留在桌子上的小镊子小刷子,愣了两秒不会用,扔开,又怔了一秒,干脆直接弯下腰,用指头沾了沾唾沫,找了一个角落点上去。

点点刮刮,自己又不放心的几乎蹭上去辨认了好久,看的一旁的吴长峰老先生一副“暴殄天物”的心痛表情。最后稻垣直起腰长舒一口气,看向走过来的宋岳霖,咧开嘴露出阴沉沉的笑容。

“现在还为时尚早吧?”宋岳霖仍是不屑的撇撇嘴,“我的画肯定也是。”

“这个……杜公子……”吴老先生凑近一步准备解释,又被稻垣一把推开,稻垣直接平移到宋岳霖的高仿上面,依样画葫芦,用手指沾唾沫刮刮擦擦,凑得更近去辨认,片刻后,他猛地直起腰,眼睛闪闪的瞪着宋岳霖,露出快意的笑,大叫道:

“纸!不一样!我的!真的!宋代!”

看到一直胸有成竹鼻子翘上天的“杜公子”变了脸色,稻垣舒爽的简直感觉自己要飞起,亲手卷了画轴,心里琢磨着一会儿一定要带着松本——今晚翻译他出力不少——去哪个居酒屋喝几杯。

那个杜公子向吴老先生又确认了一遍,脸色终于灰败下来,稻垣见状哈哈大笑,偏头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扶扶眼镜,也面带笑容:

“杜公子,将军说,今后的两天如果您还有兴趣在北京游览,他可以派人安排,一定让杜公子兴尽而返。”

宋岳霖指示王爷收起画,自己铁青着脸对稻垣咬出几个字:

“多谢,不必。”

稻垣继续哈哈大笑,脚下生风的带着翻译离开,把何老板和吴老先生直接扔下了。

宋岳霖转向何老板:

“以后让我知道你在北京或是上海出现,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吧?”

宋岳霖说这话的时候,王爷已经抱着画匣快步走到窗口,打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

何老板哆嗦着猛点头。

“滚!”

何老板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扶上桌子站直了,然后跑出房间。

宋岳霖本想出声安慰老爷子几句,没想到吴老先生回神后马上紧跟着何老板也跑了,70多岁的人脚步前所未有的利索。

剩下的几人无奈的对视一眼,然后宋岳霖看看表:

“行了,杜公子输不起决心黑吃黑了!”

门神和十三立刻奔出房间追了出去。

王爷手上的画匣已经消失了踪影,他走到宋岳霖身边,悠然笑道:

“你就不怕将军秋后算账?”

宋岳霖看回去,无辜的道:

“将军又没来过,今天晚上杜公子想黑吃黑的只是一个普通客人罢了。他要秋后算账,明面上也没有理由啊。”

这时楼下传来枪声,紧接着就是人群惊慌失措的混乱声音,这些声音传到二楼,倒衬得二楼更加安静。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皆忽略楼下的混乱,放眼看向远方。

“北平的夜晚真静啊。”王爷感叹。

“我倒从没想到,”军官轻笑一声,“一个豪放粗犷的北方古都竟然骨子里比上海还要安宁祥和。”

这时视野里升起一张小贼的脸。

他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在宋岳霖打开窗户后爬进来。

“头儿,得手了。”小贼把画匣递过去:“现在最熟练的就属趁乱掉包了。”

宋岳霖第一时间接过打开,看着自然而然站过去的王爷,小贼抽抽鼻子,委屈的告状:

“头儿,下回让王爷扔准点儿行吗?都砸到我脑袋了,现在还疼。”

宋岳霖在画轴边缘摸索着,随口敷衍了一声“知道了”。

“胶卷!”紧接着他发出惊喜的低呼,小贼翻了个白眼,心知果然这次又没听进去。

收拾好画轴,很快十三和门神也回来了。

“头儿,情报到手了?”门神一进门就问。

“对。”

“那太好了,咱们连夜颠儿吧。”

军官和王爷对视一眼,王爷奇怪的问:

“为什么?稻垣即便想报复,他也不可能很快找到理由,毕竟画没丢,他也肯定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今天晚上来过这里——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不是。”门神一眼横向十三,“这小子一枪把人家大堂里的大吊灯打下来了,乱倒是乱了,可是那吊灯肯定值老钱了,咱们绝对不够赔。”

十三怒道:

“你还会倒打一耙,分明制造混乱就行,你却把人家的大花瓶都推到了。”

宋岳霖想起大堂里那两个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嘴角抽动了一下。

忍不住深深叹息,他抹了把脸:

“那就颠儿吧。”

但他们回房没几分钟酒店经理就苦着脸敲开了他们的房门,宋岳霖把重庆带来的资金和从小贼那儿搜出来的外快都赔了过去仍然不够,无奈之下他只得板起“杜世勋”的脸,写了个条子让酒店经理直接派人到上海找他义父要就是了。

酒店经理自然不敢真跑到上海招惹那位杜先生,好在宋岳霖赔的基本也到了十之八九,只好哭丧着脸下楼,不多时就碰到杜公子一行人退房,他忙不迭的亲自跑前跑后办手续,巴不得赶紧把这尊煞神远远送走。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在里面乱起来时也早已一哄而散,一行人开着来时的汽车,先去了琉璃厂。

军官这回干脆带着手下翻墙进了清客斋。

睡梦中惊醒的冯清和以为这是一帮入室强盗,吓得不轻。

“冯老板,别怕。”王爷出面安抚。

“你不是……尹爷?”

“我是执行任务的国军特工,”王爷柔声道,“总之任务结束了,我们顺道帮您把画拿了回来,这次您一定要收好,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拿出来,别再被日本人抢走了。”

冯清和展开画,接着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发着楞,见那几个人在一个年轻人的招呼下要离开,他连忙叫道:

“请等等!”

奔过去,由“尹世炜”和其他人的神态,冯清和能看出那个年轻人才是头儿:

“长官,这幅画能不能拜托你们带走?”

那名年轻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严肃的脸此时也变得柔和下来:

“冯老板,这应该是您私人的珍藏吧?”

冯清和摇摇头,苦笑道:

“这个世道,干我们这行,要守着这些东西不容易。当初博物院迁走的时候,我曾经动过把这些玩意儿捐出去的念头,毕竟以前买来卖去都是在咱们中国人手中流动。可是现在——我那些珍藏已经被日本人抢去不少了,少了进项心疼是真,可是也真的为这些玩意儿将要流落异乡心疼。当初一念之差没有捐,现在每每想起都要后悔。我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了,这幅画是仅剩的宝了。长官您要是能帮忙带走,我谢谢您!也算我对得起祖宗。”

那名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双手接画:

“冯老板,我代表国家和民族谢谢你。”

冯清和拱手鞠躬下去:

“该是我谢谢各位长官了。”

这时冯清和卧室里的自鸣钟忽然敲响了。

静默之中,几人回头望去。

“12点了。”小贼忽然说,“大伙儿,新年快乐。”

门神一把拍上去。

“行了,说了别跟老外学那些洋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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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送给将军了……”既然说破,何掌柜索性也不再欺瞒,闭眼咬牙回答的干脆。

“呵?敢把我义父的画送人?”

何掌柜出溜下椅子麻利的跪到地上,哭丧着脸道:

“公子给手下留情!给小的一条活路!稻垣那孙子暗示想要,我不得不送给他!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杀的冯清和竟然敢从杜老板家顺画,我要是知道那画是杜老板的我肯定马上敲锣打鼓的给他老人家送回去!公子!您救救我!”

“何掌柜这话说的,”此时王爷忽然说道,“何掌柜的既然精通高仿,那再仿一张给稻垣将军就是,他自然察觉不出异样。”

“哎哟,爷,您饶了我吧,”何掌柜跪着向王爷方向连连作揖,“您可是懂行的,一副高仿没三个月完不了工啊,况且我手下画画的伙计半个月前被日本人轧死了,街坊邻里的都可以作证啊!”

“哟?”王爷小小的惊叹了一下,“伙计死了,你还敢接杜公子的差事?”

“我……”何掌柜只好又转向宋岳霖连连作揖,“小的该死,杜公子,小的该死——来之前以为杜公子好糊弄,所以想着让其他伙计画——但是专工仿宋的伙计真的被小日本轧死了,一个日本将军我不那么敢糊弄啊。”

“那这样,”得到王爷的眼神确认,宋岳霖慢慢蹲到何掌柜面前,“你再把那幅画给我换回来,我就饶你一命。”

“公子,我想给您换也得先要有画啊。”何掌柜为难的哭丧着脸。

“画,我有。这趟活儿,你必须干。”

交代完让王爷送腿已经软到站不直的何掌柜回家,宋岳霖带着十三和门神,还有从留仙酒楼打包的饭菜回到了惠中酒店。

“你们去了好久!”一进门小贼就委屈的冲他们嚷,“我快闷死了。”

“以为你自己会出门玩儿呢。”门神坐到沙发上疲惫的松了松领带。

“你以为我傻啊,北平是战区,我听头儿的话,一个人不上街逛。”小贼接过十三递过来的食盒,小小的欢呼一声,仰脸狗腿的对宋岳霖笑,“还是头儿好。”

门神翻了个白眼:

“少油嘴滑舌了,该饿你两顿。”

小贼白了他一眼,抓起食盒里的一个四喜丸子一边咬一边问:

“头儿,你们抓到仿画的人了?”

“抓到了,”宋岳霖也坐到沙发上休息,有些疲惫的半垂着眼微笑道,“对方已经成功咬钩了,下一步就按计划把画换回来。”

“头儿演戏还真不是盖的。”门神说道,“简直和王爷有一比。”

宋岳霖浅浅的笑着并不应话,倒是坐到窗台上的十三给了门神一个鼻子里发出的哼笑。

“我看头儿开锁的手艺也不差于你了。”小贼两口吃完第一个丸子,鼓着腮帮子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捞出一块千层肉饼,“头儿在重庆的时候没少练。”

“不可能。”门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军统有个什么‘特种作战研究室’,里面的人什么都会,头儿也跟他们一起训练过。”

宋岳霖好奇的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的?”

小贼顿了顿,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这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呃……跟江处长搞好关系了就……嘿嘿嘿……”

“情报搜集有进步,小毛,回重庆你也参加军统的情报培训吧。”

“头儿~~”

看到三个人都笑,小贼才反应过来宋岳霖只是逗他:

“头儿,你学坏了。”

几个人聊着,王爷回来了。

“头儿,这何掌柜的恐怕要溜。”王爷坐下抹了把汗,忽然笑了,“还真像你猜的那样。”

“老北京碰上黑道,另一边又是日本人,死局,无解,他当然想溜。”宋岳霖站在窗前沉思。

“那下一步咱们做什么,头儿?”小贼问。

宋岳霖对王爷一笑:

“主要还是靠王爷和门神的关系了。”

“我?”门神指着自己鼻子疑惑的问。

“对,王爷那边已经放出了消息,你这边也联系青帮的人,尤其是安清同盟会(青帮汉奸成立的)和稻垣将军能走动的上的人,就说上海来的杜公子携《踏歌游春图》来京请专家鉴定就行了。”

“等等,我们是让那个将军主动来找?”

“没错,记得说杜公子只在北京待三天,下榻惠中酒店,此行为私,谢绝一切拜访。”

小贼嘶嘶吸着冷气皱眉问:

“可咱们凭什么确定那个将军听到了消息就一定找来?”

“第一,日本人重信用,这是他们的国民性,所以他们最恨被欺骗,如果听到有第二幅《踏歌游春图》,他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自己的画是真是假,何况这又是个将军,就更不容自己被骗。第二,画是何老板送给稻垣的,稻垣听到消息后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何老板求证,发现他跑路,那只能更加印证了稻垣心里关于他的画或许为假的猜想,而凭稻垣的身份和地位,把逃走的何老板抓回并不是难事,何老板到时候骑虎难下,要活只能配合我们。第三,我这个杜公子的身份虚虚实实,靠山暗示的可是上海的那位杜先生,杜先生在上海叱咤风云可谓只手遮天,日本权贵很少没有不想和他结交的。”

“头儿,真的,”小贼啧啧赞叹,竖起大拇指,“等抗战胜利了你和我们搭伙吧,要不然白瞎了这些花花肠子啊。”

门神掰下他的拇指:

“你这又是干什么?翘个大拇哥什么意思?”

“电影里那些美国佬都这么比,就是厉害的意思。”

“拉倒吧,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又学洋玩意儿!”

宋岳霖微笑着摇摇头。

王爷和门神当晚就散布出了消息,第二天不到中午惠中酒店门口就挤了一圈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老北京们一向好奇心重最爱生事凑热闹,现在虽然让日本人骑在脖子上横行撒野,憋屈了那么久,可架不住日本人也同样好奇,他们的稻垣将军两天前还骄傲的向他的亲朋好友及手下同僚们展示过这副刚刚得来的中国名画,没几天就传出第二幅画同样现身北京的消息,这不是妥妥的打脸是什么?所以聚众等着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混杂着不少日本侨民,甚至宪兵队也派人来维持秩序而不是驱散人群,毕竟麻生三郎也很郁闷,好好的一幅画就这么消失了,沿路找回清客斋,不相信冯清和的说辞又派兵把清客斋搜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找不到那幅画,他也好奇,看到冯清和那幅画的时候他也纳闷过这幅画和将军的画到底谁真谁假,但很快就释然——反正他也不是行家,不管是真是假能收藏就好,哪知道画莫名其妙的消失,第三幅画又出现了。

人群兴致勃勃的等过中午仍然没有散去的迹象,甚至有些颇具经营头脑的食店或酒楼带着餐饭到现场售卖,来瞧热闹的都不是必须为生计不停奔波的那种底层老百姓,倒有闲钱和时间在这儿耗下去。

“头儿,这是什么?”

一早就见到宋岳霖拿着那张高仿单独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鼓捣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了,小贼凑上去。

“站远点。”宋岳霖用胳膊肘轻轻格开他,“虽然都干了但是你还是少碰。”

“画上有什么?干什么?”小贼一头雾水的问。

王爷在一旁接口:

“蓖麻毒素,喷在画上了。”

“毒?杀谁?”

“不用问,当然是那个日本将军。”门神说道,“不过头儿,你怎么肯定那将军就能沾上画上的毒?”

“自己很有可能得到假画这件事,对一个日本将军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耻辱,他一定希望将知情人控制在尽量少的范围内,所以我赌他亲自现身,而他已经被骗过一次,必定极不信任其他人的鉴定,不管谁来鉴定,最后关头,他很有可能亲自验证。”

王爷继续道:

“而鉴定原画和这副高仿的唯一途径就是我昨晚那样,凭画纸区分,无论如何,他是跑不了了。”

“那不会有中国人误中这什么什么毒素吧?”门神问。

王爷摇头:

“应该不会。稻垣如果带来古玩行当的专家,那么这个专家一定有自己的一套工具,这种工具他们不会让外人碰,外人也不会使。”

“那敢情好,拿回情报,还除掉一个日本将军。”小贼满意的拍拍肚子。

“毒不会当场发作吧?”门神关心的仍然是那一件事,“得有足够时间让咱们跑路。”

“毒量控制在10毫克,如果顺利他能接触的有三到四毫克,发作时间就会在八小时左右,绝对够了。”

小贼一脸崇拜继续追问:

“那咱们怎么把真画搞到手?”

宋岳霖没回话,反而和王爷对视一眼,彼此皆是默契一笑。

白天对这位“杜公子”慕名而来的访客都被酒店以“杜公子谢绝外客”挡回去了,入夜后却有一通电话打进房间。

宋岳霖接起来,听着另一头脸上不辨情绪,放下电话后,宋岳霖出了一口气,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对他们慢慢绽出一个笑容:

“咬钩了。”

“怎么说?”

“神秘的日本客人,包下了二楼的一个包厢,邀请咱们下去——带着画。”

宋岳霖依旧带着王爷和扮作手下的十三门神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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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须爷!”

看见街角转出来的那个人,身着棉布长袍的男子下意识的一缩脑袋,转身就想跑。

但那个人身高腿长,几步就赶上来,一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

鲍胥捻了捻胡子,眼珠一转,下一秒挂上灿烂的笑脸:

“这不是王爷嘛,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须爷,别跟我来这哩根楞儿,”王爷冷笑道,“你上次骗我的钱先不算,这次我可是让你发财的。”

“哎哟呵,承您赏光,”鲍胥拱拱手,“我刚想起来老娘说今儿中午吃饺子,我回去给您盛一碗去!”

“别想着溜,”王爷拎住鲍胥的后领把他拖回来,“我没工夫跟你打马虎眼,我有一个上海的朋友,大主顾,这回你得伺候好了。”

“瞧您说的。”鲍胥嘿嘿赔笑,任王爷拎着他走,“只要是王爷的朋友那就必须的啊。”

虎坊桥的留仙酒楼,鲍胥跟着王爷进到赏翠居包间。

“王爷,这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好不容易请啊。”

刚进门一个悦耳但冰冷的男中音就让鲍胥背后窜起一股凉气,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见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一身高档西装翘着二郎腿悠然的坐着,一边用茶杯盖撇着茶叶末一边从眼角冷冰冰的瞥着他。这个年轻人眉目俊朗,却泛着绝对让鲍胥错认不了的戾气。

年轻人身后站着两个手下,稍年轻的那个腰间插着明晃晃的一排刀,和稍年长的那个衣襟掩盖下露出的枪把,更印证了鲍胥的判断。

鲍胥立刻点头哈腰赔笑示好。

“世勋,这就是鲍胥,道上有名的拉纤的(中间人)。须爷,这位是杜世勋杜先生,从上海来的。”王爷的手沉沉的拍在鲍胥肩膀上,似有深意的握了握,下面的话也变得意味深长,“杜公子可是绝对不能糊弄的明白人,懂吗?”

王爷咬重了“绝对不能糊弄”这几个字,鲍胥腿肚子哆嗦了一下,又小心的打量了眼那个名叫杜世勋的年轻人,他身上的杀气和贵气同样毫不掺假,尤其是身后那个带刀的手下,那脸上轻蔑的冷笑更是一个杀手才有的表情——当了二十七年拉纤的,这点眼力他自诩还是有的——上海那鼎鼎有名的同样的姓杜的人就这么凉瘆瘆的飘进脑海。

“瞧您说的,”鲍胥笑的更灿烂了,鞠躬的几近成了一只大虾,“杜公子您吩咐,小的一定尽心竭力给您伺候好。”

“这次来京是为了替我义父办事,”杜世勋虽然没说他义父是谁,可是鲍胥几乎肯定了心中冒出来的答案,立刻竖起耳朵,听杜世勋下面说道,“义父的朋友下个月过六十大寿,义父打算送他一幅马原的《西园溪凫图》,懂吗?义父非常珍爱这幅画,收藏多年,现在特意派我到北京寻找。须爷,你有主意吗?”

杜世勋说了“珍藏多年”,接着却又说“到京寻找”,问的是“主意”却不是“下落”,鲍胥立刻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有有有!”他连忙道,“琉璃厂的店我都熟,公子您问我就问对了!”

“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敢阴我——”杜世勋把茶盏磕到桌面上,他身后那个年轻人便一甩手,鲍胥直感觉一道寒光掠过眼角,接着脖子上一凉。

手指头摸上去,拿下来看到一点红色,痛感才姗姗来迟。

他往后望了一眼,那刀子正插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微微晃动。

——若是再往右进一寸,他的气管可就保不住了。

鲍胥擦擦冷汗,小心的道:

“哎,是,公子爷您吩咐,这差事绝对砸不了,办成了小的不敢居功也不敢讨赏,为公子爷跑腿是小的的福气。”

“有眼力,怪不得王爷推荐你。”杜世勋微笑道,“你和王爷去办就行,这事急,我明天就要,让王爷带着对方掌柜的直接来找我谈,我不管你们行里的什么成三破二,直接给你四成,但必须按时给我安排好人——好了,先去忙吧,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哦,对了,如果有困难现在必须跟我明说,我可以请麻生大佐帮你的忙。”

一听还有日本人,鲍胥更是吓得连连摆手——入了日本人的眼才麻烦:

“没有困难没有困难,公子爷您瞧好,我这就和王爷给您拉纤去,不出一顿饭功夫人就能给您找齐!”

鲍胥再出去的时候明显的腿肚子已经转筋了,十三到门口确认了他们真正离开,门神憋着的笑才破出来:

“头儿,真有你的,这个须爷看起来快吓死了。”

宋岳霖无奈的笑了笑:

“没办法,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仿造的人,但是又没有那么多钱让这只小鬼推磨,只能做戏吓他。”

门神摇摇头:

“小贼要是在这儿肯定要笑破肚皮。”

十三笑了:

“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吃大餐,一定先气破肚皮。”

宋岳霖淡笑:

“行了,一会儿完事儿后给他带点回去。”

“那小子不用操心,”门神不以为然,“咱们都不在,他自己肯定玩疯了。”

几人说笑着,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守在窗边的十三望见了王爷,这次带的仍然是一个长袍,但是穿的比刚才的鲍胥贵气多了。

“到了,”他说道,“还挺快。”

“那是,”门神哼了一声,“北京人滑着呢,知道得罪黑道的下场。”

“好了,都回来站好,戏该上场了。”

宋岳霖让门神和十三站回椅子后面,自己却起身,走到窗边背起手。

身后传来动静,想必是王爷带着造假那位进门。

“杜公子,这是久珍斋的掌柜的何书垣,”王爷介绍道,“何掌柜的,这位是从上海来的杜世勋杜公子。”

“杜公子,久仰久仰。”

宋岳霖不答话,半转过身,冷冷的打量着这个何掌柜。

只见王爷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一身赭色的长袍马褂,光着头没戴帽子,眼睛大大的有些向外鼓,正谦恭而热情的拱手赔笑着。

宋岳霖不应声,在他的冰冷的视线下,何掌柜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无措的看了看身边的王爷,见王爷没有表示,只好自己又在宋岳霖的视线中坚持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试探着问道:

“杜……杜公子……怎么了?”

“何老板,”宋岳霖点点头,悠然的迈开长腿踱起了步,“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这——”何掌柜又看了眼王爷,仍旧没得到任何提示,只好自己小心的回答,“不是说……杜公子想要马原的《西园溪凫图》……吗……”

“《西园溪凫图》?”脚步停下,宋岳霖转身面向何掌柜,一声冷笑,“是《踏歌游春图》吧?”

何掌柜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慌让宋岳霖肯定了猜想。

“杜公子玩笑了……玩笑了……”何掌柜干笑道,“不管是《西园溪凫图》还是《踏歌游春图》,杜公子想要,小店都有。”

宋岳霖眯起眼,又毫无表示的盯了他十几秒,才转身迈步桌子走去,边走边说:

“何掌柜,给你讲个故事吧,何掌柜听吗?”

“当然,当然,小的洗耳恭听。”

“何掌柜,坐。”王爷笑眯眯的把他让到宋岳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前按坐下。

何掌柜在心里骂了王爷和鲍胥十万八千遍,脸上却只得继续用诚挚且感激的表情点头哈腰道:

“谢谢您谢谢您,您客气。”

宋岳霖在他对面坐下,何掌柜只觉得一股杀意蒸腾而起,浩大却无声的迎面扑来,他只得虚坐下小半个屁股,侧着让出大半个身子。

“何老板知道,我义父是个文人,”宋岳霖嘴角噙着一丝幽远又犀利的冷笑,盯着何掌柜的眼睛,“历朝历代的名人书画都是他的心头所好,随着义父的事业做大,他私人的珍藏也越积越多。”

何掌柜立刻想起了上海那位卖梨出身现在却总喜欢往文人清贵靠拢的杜大老板——完了,被鲍胥害死了,这位杜公子听起来不像做生意,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只听得这位杜公子继续说道:

“他的珍藏里,就有一幅画,是南宋马原所画的《踏歌游春图》——可是呢,7年前,经过中间人介绍,义父家里来了两个专家作客,义父就顺势请他们到宝库里,鉴定他藏品的真假。前后耗了7天所有藏品才鉴定完毕,这两个专家也拿了重金酬谢返回了北平——哦,现在叫北京——返回了北京。但是呢,就在三天前,因为机缘巧合,《踏歌游春图》被鉴定成了赝品——这就奇怪了,当初那么多藏品,义父唯一可以确认的真品就是《踏歌游春图》,什么时候变成了假的?”

宋岳霖问着,笑容更寒冷了,还隐隐的泛上一股阴气:

“唯一的可能,就是7年前的那次鉴定里,这副《踏歌游春图》被换走了——何老板,你说呢?”

“我……”何掌柜预感自己马上要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但现在似乎又不可能抽身后退,冷汗涔涔而下他也不敢擦,只能尽量平稳发颤的声音回答,“小的觉得很有可能……”

“当初那两个专家里,其中一个叫冯清和。”宋岳霖忽然后靠,翘起二郎腿,笑容也变得气定神闲,“义父让我立刻动身来北京追回这画,但来了我发现冯清和把这画卖给了日本人,好在麻生三郎不是什么人物,在他那儿王爷帮我——哦,你们的话叫‘掌眼’——了,发现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这幅画竟然也不是真画。我猜,有人又趁冯清和不注意,学他当年那样,把真画又掉包了,何老板,你说呢?”

“小的……这……冯掌柜的可能清楚。”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何掌柜干脆抬手擦了一把汗。

“这个我不操心,义父回复,冯清和他会专门派人接回上海好好‘叙旧’,我的任务则是追回那幅画——何老板,你现在知道我叫你来的原因了吗?”

何掌柜哆嗦着腿不住的向椅子下出溜,只好双手撑住慢慢坐回一点点:

“小的……小的来……是杜公子吩咐要……要《西园溪凫图》……”

“看来何老板在跟我装糊涂啊,”宋岳霖冷哼一声,身后的十三和门神立刻大步冲出来,一左一右把何掌柜按在了椅子里,宋岳霖起身慢慢走到何掌柜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耐心,跟笨的人说话太累,义父他老人家倒是跟我说了,如果碰上我交流不了的戆度(笨蛋),就干脆把他的头提回去,他老人家亲自跟这个戆度讲讲理。”

十三狞笑着把何掌柜的头向后掰去,露出脖子。

何掌柜惊恐的看着宋岳霖伸出食指,蜻蜓点水一般擦过自己的脖颈,但彻骨的凉意和麻痒却从那蜻蜓点水的痕迹上飞速蔓延开来。

“杜公子,来的路上何掌柜的提过,久珍斋的书画修复和装裱手艺京城第一,一周前他还给清客斋修复过一批书画。”王爷这时候补充道。

何掌柜一听登时悔的恨不得咬下舌头,来的路上春风得意,秃噜出来的自夸怎么就成了给自己的催命符。

“看来何老板是趁着修画的功夫把原画掉包了?”宋岳霖翘起一边嘴角,“高,真是高——真画在哪儿?!”

最后半句突然变了脸色,几乎是厉声喝问了。

随着他的厉声喝问,那个掰着何掌柜脖子的手下马上将一柄小刀按到他脖子上,何掌柜感到那个年轻手下吐出来的气息都像是刀锋一样的冰凉。

“杜……杜公子……我没有……没有……”

他嗓子紧的说不出话,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全身上下最清晰的感觉,就是从脖子上远远不断散发着寒意的刀锋。

“画在哪儿?

宋岳霖慢慢问着,把枪口戳到何掌柜的膝盖上。

“求……公子……他会杀了我……”

“你不说也可以。”宋岳霖忽然收起枪,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今天晚上义父从上海派来的人就到了,我们大可以到你的店里去搜,然后一把火烧干净,就说失火,全家人都烧死了,麻生三郎那里也不敢放个屁——至于你,大白天咱别给人家污了地方,他的头不要了,勒死晚上扔永定河。”

脖子上的刀锋立刻换成了一个有力的臂膀,随着臂膀的发力何老板马上感觉到自己的脸胀大了一圈,两个眼珠就像是迫不及待的要飞离身体,他挣扎着,用接续不上的气流喊出:

“不在……不在我手上……”

“杜世勋”淡漠的看着他,继续问:

“那在哪儿?”

“稻垣将军……”

宋岳霖眼色示意,十三松开臂膀后退一步,在何掌柜的呛咳和喘息中宋岳霖双手抄起裤兜,平静的问:

“怎么在稻垣将军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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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有两三万阅读量的时候,可是平时为什么只有几千?是被推荐过吗?一千多阅读量。。。简直打击到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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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平夜风凛冽,不同于南方城市即便身处战时夜晚也无法阻挡的活力,北平在刚刚过了7点似乎就已沉入睡眠,尤其是琉璃厂一带的店铺天擦黑就已纷纷上门板关店,从南新华街开始,经过和平门到北新华街,街上只有一些默不作声低头疾行的行人,时不时的又远远传来哪里日本醉汉撒酒疯的歌唱。

街灯晦暗无力的淡黄色光芒忽然被两声急刹车声撕裂,接着金属重重相撞的声音让人神经一颤。

北新华街和绒线胡同的十字路口,一辆由南向北行驶的小货车和一辆由西向东行驶的小轿车车头撞在一起。

“八嘎!”宋岳霖忽然变作醉醺醺的样子从车上下去。门神坐在驾驶座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宋岳霖摇摇晃晃的扇了货车上下来的人一巴掌,那人在最初的怔楞和宋岳霖一连串的喝骂后反应过来,竟然不住的鞠躬致歉,很快,又有第二个人从车厢里下来,一同跑到宋岳霖面前不停的鞠躬。

“头儿说什么?”门神小声朝后问。

坐在后座阴影里的王爷探身凑过来,微笑着用气声道:

“总之就是骂他们不长眼,竟敢撞他稻垣秀树的车……要留下姓名……他稻垣秀树要让他叔叔把他们都枪毙……”

“头儿这是冒充那个将军的侄子?”门神啧啧称奇,继续问,“那将军不一定有侄子吧?那些日本人信吗?”

“这就是日本人的特点了,他们欺软怕硬,只要一开始就对他们强硬,他们只会原来越惧怕越来越慌乱。惊慌之下没人会仔细想稻垣将军究竟有没有侄子。”

话音刚落宋岳霖忽然扯着嗓子嚎出的歌声吓了门神一跳,门神不敢相信的看着平时雷厉风行的军官现在毫无形象的跳脚唱歌,发着懵问:

“这又是……什么情况?”

“日本人的国民特点,”王爷扁扁嘴,“都爱喝酒,喝醉了都爱嚎歌。”

门神喃喃的叹道:

“真服了……”

爱看热闹的北平人在发现相撞的两车下来的都是日本人后马上一哄而散,因此王爷他们的视野非常清晰,随着宋岳霖醉醺醺的喝骂愈发猛烈,留在车上的司机最终也哆嗦着腿肚子滚下车一起鞠躬去了。

眼角瞥见小贼从后车厢跳出,宋岳霖猛地提高声音又骂了一句“八嘎”,在三个人脸上最后各留下一个手印,才仿佛消气了似的,摇摇晃晃的回到车里。

在车里他仍然保持着醉酒的仪态,但用非常冷静的声音吩咐门神:

“开车。”

门神发动汽车驶过十字路口,开远了还能看到后视镜里不住对他们鞠躬的三个日本人。

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十字路口,接上小贼和十三。

“头儿,得手了。”小贼挤上车快乐的把装着画轴的长匣递过去,然后抽抽鼻子,“好浓的酒味,这是什么酒?”

宋岳霖迫不及待的抽过长匣打开,王爷于是回答小贼:

“日本清酒,刚刚头儿装醉汉来着,身上撒了差不多一瓶。”

“味儿挺特别,回头得搞点儿尝尝。”

“头儿,怎么了?”王爷看到宋岳霖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他们。

“画轴里没有东西。”

“什么?!”门神惊讶的问道。

王爷稳定心情:

“我看看。”

宋岳霖把画递过去,王爷展开,借着窗外的光线仔细辨认。

“门神,找个路灯下停停。”

门神很快停在一个路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爷身上,只见他近距离的审视着画面,还用指头蹭了蹭,指甲刮了刮,沾了点口水,洇湿了一点。

几分钟后,王爷突然说道:

“头儿,不对,走眼了,这个是个新仿,下过蛋的。”

宋岳霖皱眉:

“说人话。”

“啊……哦,对不起……”王爷回神,“先回去慢慢说吧,但是有门路。”

门神重新发动汽车,他们在太平湖把车扔下,叫了洋车才又回到西柳树井。

惠中酒店里刚关上房间门宋岳霖就问:

“怎么回事?”

王爷把那张画摊在床上,叉着腰道:

“这是一张新仿,就是最近才仿的画,我下午在清客斋看的时候没办法上前细看,应该也是高仿,我仔细察了纸才看出来,宋代的画用的纸多是仿唐代的澄心堂纸,但是唐宋的纸在明代就已经很难找了。这幅画用的是藏经纸,应该是明代仿宋的古纸,不揭起纸面一层没法发现。”

“什么藏经纸澄心堂纸?”小贼一脸懵的问。

“这个以后你感兴趣再问王爷,”宋岳霖随口安抚他一句,继续问王爷,“也就是画被换过了,能查到被谁换走了吗?”

“不难查,这是下蛋——哦,我猜的,就是最近才有机会见到真品复制出来的仿品,这行的画师一般都是古董店从小培养起来的伙计,没有三十年画不出这么炉火纯青,北平能做这一行的也只在琉璃厂,伙计年纪大,而且专工仿宋山水,不难找。”

“我们直接去问清客斋的老板,问他把画都拿给过谁就是了。”门神提议。

宋岳霖摇头:

“不行,他是平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把他卷入我们的任务里。”

他思索了一下:

“那都先去休息,明天王爷你再去琉璃厂打听一下消息。”

这时小贼想到了什么:

“头儿,你怎么不和王爷一起去了?”

宋岳霖顿了顿,转头看向他,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对古董一窍不通。”

“原来头儿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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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丹青惊影

 

 

上篇

 

 

宋岳霖走进门:

“我们暂时不回重庆了。”

“头儿!”正吹着口哨的小贼立刻失望的喊道,“好不容易这趟任务那么轻松,那些当官儿的让我们过个新年行不行啊。”

“别学那些洋玩意儿,咱们中国人过年,新年什么的没什么重要。”门神少见的狗腿,怼完小贼乖顺的转头瞧着宋岳霖,“头儿,那咱去哪儿?”

“北平。”

“真的?!”小贼惊喜的瞪大眼,“头儿,这次有机会看看紫禁城了?”

“这个下回再说吧,”宋岳霖随口敷衍,小贼恹恹的样子又让他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有好玩儿的地方给你逛。”

“哪儿?”王爷坐在扶手椅里根本没动,挑挑眉悠然的问。

“北平的琉璃厂。”

王爷微笑道:

“那么这次的任务是和书画有关了?”

“对了,”宋岳霖走到屋子中间,拉一把椅子调转过来跨腿坐下,“王爷,你知道马原吗?”

“南宋的书画家,怎么了?”

“你对他的作品有没有研究?”

“略知一二吧。”

“好吧,”宋岳霖环视所有人,“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北平琉璃厂清客斋的一副马原的画《踏歌游春图》。”

“我们把它偷出来。”门神斩钉截铁的道。

“不是,那幅画是清客斋主人的私人珍藏,我们的目标是画轴里藏的一副胶卷。”

“情报?”王爷问。

“对,我们的情报员在威海卫拍到了一只日军舰队,胶卷从威海传到北平的时候断了,北平的交通员被杀,他传回重庆的最后消息是他把这胶卷藏在了他的朋友那里,就在清客斋马原的《踏歌游春图》的画轴里。但是问题是这幅画一直是清客斋私人收藏,没几个人见过它长什么样,所以最好需要一个专家的现场辨认。”

“就是王爷喽,”小贼不敢相信的问道,“那幅画既然是什么南宋古董,怎么日本人还没抢走?在南京的时候,那个什么虎的画不就是要被日本人抢的嘛。”

“情况不同,”王爷主动解释道,“那时南京还处在刚刚破城的烧杀抢掠时期,但是北平现在已经稳定了,日本人不好意思明面抢夺,只要清客斋不给他们任何由头,日本人要夺去还是要费不小功夫。”

门神问:

“那为什么军统在北平的人不去拿?”

“他们试过几次,但都失败了。况且我们就在承德,离得不远,还有王爷这个行家。”

“门外汉吧。”王爷谦虚的笑笑,门神翻了个白眼。

小贼垂头丧气的说道:

“这天儿越来越冷了,我是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又干又冷的。”

“知足吧。”十三突然出声,在小贼的注意力被吸引来之后悠然的对他笑笑,“说不定转年就派咱们再去哈尔滨呢。”

“呸呸乌鸦嘴!”

承德有公路一路直通北平,他们依旧使用从重庆准备好的特高课假身份,汽车加满了油,挂的仍然是华北临时政府的牌照,汽车一路畅行无阻驶入北平城区。

“咱们还住老朱家吗?”小贼充满希望的问,“他家开粮店,还能给咱们搞到烤鸭。”

宋岳霖深吸一口气:

“他两个月前牺牲了。”

小贼的兴致顿时低落下去,怔了半晌,“哦”了一声:

“那小朱姑娘呢。”

“她加入了军统,现在应该在江苏继续工作吧。”

“没死就好。”小贼自我安慰着,对其他几个人笑笑,“没死就好。”

他们选择了西柳树井的惠中饭店,登记入住却是换了另一重身份,宋岳霖成了上海来的富家公子,王爷则是天津的一位古玩商人。

“王爷,你现在就去清客斋,先了解了解情况。”刚放下行李宋岳霖就向外拿衣服换,一边换一边吩咐其他人,“门神,你跟我去找军统的人接头,小毛你和十三留在这里,先不要乱跑。”

王爷打开带来的工具箱,拿出准备好的粘着各种假胡子的纸板,门神在旁边一看长舒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剪我头发了。”

王爷忍俊不禁:

“是啊,再剪下去怕你剃光头。”

冬日的琉璃厂完全是一副萧索景象,开门营业的商铺寥寥无几,即便是开门的商铺门前也光溜溜的,街上的顾客也是寥寥,大部分还是留着小胡子头发梳的光溜溜的日本学者或者商人。王爷不想让人看出是专为了清客斋而来,于是装作随意闲逛,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在皇庙夹道里找到了清客斋的门脸。

整整西装,迈步进去,屋子里的光线昏暗,窗户关了三扇只开着一扇,借着微弱的光线王爷细细打量了一圈货架上的展品,品相都一般。墙上挂着几幅画,也让王爷摇摇头。

都看了一圈一个快三十的伙计才凑上来,有些踌躇的问道:

“爷,您——”

王爷回头看他,开口问:

“掌柜的不在?”

那伙计大大的喘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陪笑道:

“吓死我了,爷,还以为您又是日本人呢。”

王爷笑笑:

“天津的,有阵子没来了,想来淘几件宝贝,没想到现在的琉璃厂我都不敢认了。”

“那是,瞧您说的,”那伙计打开了话匣子,“这年头做生意怕被日本人抢,不做生意又没得吃,只好偷着开门,整天夹着尾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日本人别上门,碰上您这种真正的主顾那真叫烧高香了。”

王爷笑问道:

“所以压堂的(镇店之宝)都被收起来了?”

“那可不是,露出点儿好,那日本人就跟闻了肉味的野狗似的——瞧我,光啰嗦了,怠慢了您,您稍坐,我给您泡壶茶,叫掌柜的去。”

伙计引着王爷坐下,又开了一扇窗,这才乐颠颠儿跑后面去了。

屋子里的光线好了一点,人的心情似乎随着光线也亮堂了,王爷打量了一圈,发现清客斋规模很小,根本和外面的名店没法比,看样子伙计也只有刚才那一人,想来时局艰难,这样的小店也无以为继了。

一个身着长袍马褂的圆脸中年人很快迎了出来,惶恐而惊喜的对王爷拱手道:

“哎呀,这位爷,后面有点儿事怠慢了,真过意不去,鄙人冯清和,未请教爷您高姓大名?”

王爷起身:

“尹世炜。”

“姓尹,爷您是满人?”

“老姓章佳,”王爷笑道,“现在就是凭着祖产在天津做点生意而已。”

这时伙计端着茶水到了,冯清和连忙招呼上茶:

“尹爷,怠慢怠慢,您请用。”

王爷端起来喝了一口,暗暗挑挑眉——雨前的龙井?看来这个冯老板挺精明。

在生意上越露穷就越容易被对方压价,清客斋应该是很久都没有生意了,冯老板却拿出了雨前的龙井招待,看来冯老板急着促成这笔生意的心也很热切。

两人坐定,用过茶,冯清和问道:

“尹爷,这趟您想看点儿什么?”

“青描(墨画山水)或山根(玉器)吧?也不是定的,随缘。”

“尹爷是行家,咱们也不藏着了,您后边儿请?”冯清和的圆脸上绽放光芒,连忙伸手向把他往后面引。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的声音:

“冯老板,后面还有什么?”

王爷瞄了眼登时面如土色的冯清和,转身向声音来源方向望去。

一个高个子五十多岁男人笑着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一脸严肃的矮个,两人虽然都身着便装,王爷却从那个矮个脸上看出了一个日本军人的影子。

果然,冯清和面如土色,在王爷身边慢慢向那个日本人鞠了一躬:

“麻生大佐……今天……怎么有空赏光……”

那个日本人对他们两人短促的点头致意:

“今天休息,就想来打扰冯老板,没想到正碰上冯老板有生意,冯老板,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到后面看看?”

他身后的那个矮个子对冯清和怒目而视,用更生硬的汉语说道:

“卑鄙的支那人,总说没有其他货物,原来是欺骗!”

“野泽!住口!”麻生侧头呵斥了一句,那个矮个子立刻立正低头“哈伊!”。

“您好,我是麻生三郎。”那个日本老人对王爷短促的鞠躬致意。

王爷回礼,不卑不亢:

“在下尹世炜。”

“姓尹,想必是支那的皇族。”麻生三郎应该听到了他们之前的对话,“请多多关照。”

“哪里,在下在北京还要仰仗大佐您。”

“那么,冯老板咱们一起去看看‘后面’吧。”麻生三郎转向冯清和。

冯清和颤颤巍巍的扫了眼麻生三郎身后正对他威逼而视的矮个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心想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日本人大概就要毛了。

“两位这边请。”

王爷回到饭店,发现众人都已经回转。

“情况怎么样?”宋岳霖坐在一边研究地图,看到王爷回来立刻问。

“清客斋在琉璃厂的皇庙夹道,老板叫冯清和,人很本分,清客斋不大,快支持不下去了,对我这个天津来的主顾相当热情。”王爷一边撕着胡子一边说,“但是正好碰上了一个日本大佐,麻生三郎,是外二区宪兵队的大队长,看来他盯着清客斋有一段时间了,今天蹭着我的机会也挤到了后院——哦,对了,为了防止日本人惦记,清客斋和其他开业的古董店一样都是把好货藏在后院,只是今天麻生抓的时机很准,冯清和没法拒绝他,他藏着的宝贝全被麻生看去了。”

“《踏歌游春图》在吗?”宋岳霖问。

“在,我也不经意间表示了对那幅画的兴趣,不过——”王爷坐下,深深的叹了口气,“麻生强买走了。”

“什么意思?”小贼瞪大眼睛问道,“他出了多少?你不能比他出价高吗?”

“他用的是军券,根本不值钱,但是冯清和没有选择。”王爷看向宋岳霖,“头儿,今天晚上麻生就会派人来拉走东西,除了那幅画,还有一些玉器和珐琅。麻生甚至为了防止冯清和做手脚,还专门把手下留下看守。”

“行了,这下泡汤了,”门神习惯性的说,“那头儿咱回吧。”

宋岳霖没理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

“晚上什么时间去拉货知道吗?”

“他们成交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晚上7点。”

“这是为了麻生三郎的私人收藏?”

“应该是,他也提到过他的上司稻垣将军也非常喜好中国的山水画。”

“麻生三郎的私人住址知道吗?”

王爷微笑道:

“猜到了,头儿。我打听完了他的住处才回来的,在北安里龙兴大院——他倒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去处。”

宋岳霖立刻附身向地图仔细研究:

“他有可能用什么车拉这些古董?”

“东西不少,轿车不可能,至少也要是一辆小型货车。”

“最有可能的路线就是经过南北新华街然后——上府右街。”宋岳霖吩咐道,“十三,你和小贼现在出门去搞辆车。”

“头儿,你要干嘛?”宋岳霖眼里闪烁的光让小贼预感不好。

“咱们去碰瓷儿!”


【改编?/原创?/致敬?/非神剧】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七章 下篇4

正午的太阳晒得浑身暖烘烘的,小贼坐在院子里和一个大脸圆圆的小男孩玩石子,小男孩五六岁,一手丢石子一手抠鼻子。

小贼左右看不过去,把他抠鼻子的左手拽下来:

“这个样子恶心死了,以后别这样。”

“撒?”

小贼向天翻个白眼,掏出块手绢,在用之前犹豫了两秒,不过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小孩儿拽到自己怀里一手箍住,找不到水另一手就上去干擦:

“咱得精神点儿,你瞧瞧你这样,不干净,遭人嫌。”

“尼城里来滴嘛,额们这似山沟沟,木法比。”

“不管是哪儿的,就像我们头儿说的,你首先得自己瞧得起自己。”

“小同志说的很对嘛。”

一个很温和的声音由远至近,小贼回头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孔明秋引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走来,小贼听到有人来了,但是没想到说话人看起来像个大官儿。虽然穿的很朴素,可是长相英俊气度不凡,而且他身后跟着一个明显就是小兵的人。

小贼放孩子跑开,自己站起来:

“孔姐姐,来看我们头儿啊。”

“嗯,我们首长也想来探望一下岳霖同志。”

那个英俊的首长站到小贼面前,笑问:

“小同志,听说你姓毛嘛?”

小贼一愣,反应过来自己没忍住扑哧一乐,继续打哈哈道:

“是啊是啊,长官还知道我,嘿嘿。”

他身后那个小兵年纪看起来和小贼差不多,忍不住玩笑道:

“说不定是主席的远房亲戚。”

小贼立刻头摇的像拨浪鼓,认真的说:

“我就是个小毛贼而已,怎么敢和你们的主席攀亲戚?”

“小同志哪里人?”

“我?南京的。”

那首长的神色沉重了:

“是去年——”

小贼轻松的笑笑。

“我没事,我活着,我妈也好好的,现在有吃后喝,还能跟着头儿打鬼子,别提多满意了,”小贼忽然想起孔明秋提到这个大官是要来看宋岳霖的,忍不住给宋岳霖表功道,“我跟你说,长官,是我们头儿带着我们从南京逃出来的,我们头儿可厉害了,救了我们所有人,还带出了什么虎的画,据说是国宝,我们头儿带我们哪儿都去过,还出过国,好像叫面店,我们救过美国人呢,头儿还会开飞机,从面店的冬瓜开回来,头儿还会说日语和德语,头儿……”

见那首长只是面含微笑的看着他并不打断,小贼自己倒没底气了:

“呃……我说的太多了?长官你没烦吧?”

“没烦啊,我相信岳霖同志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如果时间允许,真的想请小同志你好好给我们讲讲。”

“我们这儿不兴叫长官,叫首长。”那个小兵又插嘴道。

见那个首长对小兵的随意插嘴并不动怒,仍然和和气气的微笑,小贼便也放松下来,随意的道:

“那也别叫我小同志了,不习惯,怪怪的。”

“哦?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在保定的时候有人叫我‘小长官’,”小贼挺起胸膛骄傲的道,“我喜欢这个称呼,挺威风的。”

“哦?小长官?的确很有气势。”

孔明秋和那个小兵都在首长背后抿嘴笑,小贼被笑的摸不着头脑,鼓着嘴看着他们。

孔明秋清清嗓子,问:

“首长,您看——”

那首长回神:

“看我,光顾着和小长官聊天了,差点忘了岳霖同志。那——小长官,我们以后再见?”

“好。”小贼觉得这个首长让他觉得很亲切,“以后再见。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你脾气好人也帅。我们头儿要是有你一半儿的好脾气那就完美了,不过——”他忽然又觉得对不起宋岳霖,于是挑刺儿道,“我们头儿更好看点儿,首长你的眉毛太浓了,我们头儿的就正好。”

那首长一怔,然后扑哧笑出,接着脸上绽开明朗舒爽的笑容。

“小长官为人很坦率,很好。”他笑着在孔明秋的引领下走进屋去,孔明秋在后面关上门,和那个小兵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小兵站到门口似要站岗,孔明秋就向小贼走来。

“小毛,其他人呢?”

“王爷?不知道,那人一向神秘兮兮的。十三给头儿打水去了,门神估计帮哪家修东西呢。”小贼和孔明秋坐到院子里的石碾上,“罗长官不知道在哪儿。”

“你们头儿情况怎么样了?”

“估计睡够了,今天早上5点半准时醒了。”小贼苦下脸,“我还以为能多过几天没人叫起床的日子——不过头儿精神好多了,早上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地瓜,也没恶心,哦,对了,劝他吃药还是费劲,简直跟打仗似的,早上那会儿罗长官在,他说以后头儿再不乖乖吃药就把孔姐姐你叫过来,头儿立马就喝了——孔姐姐你有招儿?教教我吧。”

孔明秋愣了一愣,似乎有点出神,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起来。

“孔姐姐?”小贼反应过来,坏笑道,“孔姐姐,你看我们头儿怎么样?”

“小鬼头,”孔明秋轻轻拍了下小贼的额头,转了话题,“你觉得延安怎么样?”

“延安?”小贼不好意思的挤挤眼,“说实话孔姐姐你别生气——我不太习惯延安,大概我是长在城里的……延安……嗯……”

“艰苦,我知道。”孔明秋微笑,“那我们呢,你觉得我们怎么样?”

“共产党么?”小贼无所谓的望天,“人挺好,比重庆的人好多了。头儿这次生病估计也是他们逼得,我们在广州的时候啊,得到了鬼子要打广州的消息,头儿纠心的一路脸色都不好,各种想办法汇报,结果那帮当官儿的不信,我们回重庆的那天头儿被关了禁闭,说是任务失败还打了他的长官——那帮人干嘛不想想头儿在广州刚立了多大的功?干嘛不想想我们长途跋涉刚回去?广州之后不休息接着就去江西执行任务,这么累谁还能成功嘛——这趟他们还逼着头儿带我们出来送死,头儿一路上可是操碎了心才把我们都安全带回来。”

小贼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孔明秋也心里不是滋味。

小贼忽然回神:

“孔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孔明秋苦笑道,“哎,对了,岳霖同志家里是什么情况?”

“哎——???”小贼坏笑道,“孔姐姐着急啦,我是不是直接改口喊嫂子啦?”

“你想哪儿去了,”孔明秋轻轻推了小贼一把,“我只是好奇,好像我们首长认识他。”

“头儿没跟我们说过他家里是什么样的,王爷好像知道,但是王爷也不说,后来我们就随他去了。”

“算了,不问了。”孔明秋这时脸忽然一红,“为了不引起误会,刚才的话就不要告诉岳霖同志。”

“知道知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把岳霖同志的同志去掉,要不然回头我就告诉头儿你打听他家里。”

“嘿你这个小鬼头!”孔明秋作势欲打,小贼急忙跳开。

他们又说笑了好一会儿,那门才打开,那个首长出来了。

“明秋同志啊,我们先走吧,让岳霖同志好好休息。”

那个首长笑着和小贼打了招呼,带着孔明秋和那个小兵离开了。

小贼满脸笑容的跑进门:

“头儿!”

满以为和那么亲切的中共大官儿聊了这么久,宋岳霖的心情会像他一样轻松,却不料看到宋岳霖皱着眉头看着某处出神——这种表情从重庆到山东,再从山东到延安,他一路上没少见到。

“头儿,你怎么了?”小贼声音小下来,无措的问。

宋岳霖回神,对他笑笑:

“没事。小毛,把王爷门神十三——还有罗长官,都找来。”

住了两天多小贼对附近的情况已经摸了个遍,把所有人都找齐不费什么功夫。

“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宋岳霖靠坐在炕头,脸色仍然发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你们觉得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小贼首先道,“除了厕所让人有点受不了。”

“嗯,关键是气氛没那么压抑。”门神点头,“我还行,苏州的乡下我当初也没少跑,就是这里气候太干。”

十三什么也没说,王爷则是预感不好,微微眯起眼。

果然下一秒宋岳霖抬起目光:

“那你们留下吧。”

“头儿,你什么意思?”门神第一反应就是喊出声。

不仅是其他人,连罗志飞都惊愕的瞪大了眼。

“意思就是,你们留下,继续抗日,和这里的人一起。”他说着,不着痕迹的扫了眼王爷。

王爷的目光更冷了,相比起其他人的激动,他反而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头儿,你不要我们了?”小贼的声音发着虚,不敢相信的问。

十三开了口:

“你也留下?”

“不,我是军人,我有我的任务和职责。”

“那你当我们喜欢临阵脱逃了!”门神继续喊。

“但是我不能让你们送死。”宋岳霖仍然很平静,“当初招募你们其实是我向上峰提议的,但是我没想到最后你们会被当成弃子。你们都有价值,也有抗日报国的心,应该发挥在合适的地方。”

“发挥在有你的地方,头儿。”小贼又急又气,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你当我们愿意听别人的话?”

十三毫不妥协的看着宋岳霖: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也是!”门神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叫道。

“对,我也想说这个!”小贼说。

王爷看向罗志飞,冷声问:

“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如果我们没死回到重庆,你们会除掉我们吗?”

罗志飞摇头,看向宋岳霖:

“岳霖,别提他们了,我也吓了一跳。重庆的确有放弃他们的想法,但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源于我的推波助澜,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反动言论和近期任务的失败,但是重庆并没有到非要除去他们的地步。我会向上峰解释,而且这次任务也成功了,只要让重庆意识到他们的作用,他们是可以像从前那样留下的。”

“对,头儿,你听见了,”门神急忙道,“当初你把我拖进这烂摊子的账先不算,你拖我进来,就别想着再把我扔出去!”

宋岳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既然上峰已经对你们动了杀心,下一次,下下一次,你们仍然会有危险。”

门神竟然扑哧乐了:

“在广州的时候是谁说过,‘为了抗战,我们谁都可以报销’的?头儿,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反悔,这不对啊。”

宋岳霖有些愣神。

王爷轻叹一声,神情和声音都柔和下来:

“头儿,我们的意思是,不管为哪边,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在重庆在延安都一样。”

“是啊,”小贼欣然附和,又连忙补充,“除非你也留下,头儿。”

宋岳霖顿了顿,无奈的摇摇头,微微笑了。

王爷走到最前面,坐到炕沿上。

罗志飞见状,招呼道:

“那说完了?到了午饭时间,咱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众人都看得出王爷和宋岳霖有话要说,便配合的呼啦啦涌出门。

“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会支持。”宋岳霖看向王爷。

王爷苦笑一声,垂下目光看着地面,怔了半晌才低声道:

“头儿,虽然广州我联系了他们,但其实我一直——不算是共产党……”

“为什么?”

“头儿,我纳闷很久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知道我是共产党的?”

军官深深的出了一口气:

“当初在日本,那次我得知警察要抓捕共产党,我就赶去通知洪国,但是迟了一步,警察的抓捕已经开始,一片混乱中我看到你跑过我面前。”

王爷摇头苦笑:

“那时躲避警察大家四散而逃,我倒真没注意——所以在南京你认出了我的脸?”

“对。”

王爷垂下目光:

“在日本你碰见我的时候我的确还是共产党。我在日本加入的共产党。但是后来……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了……”王爷慢慢看向宋岳霖,眼中是军官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彷徨,“回到中国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与组织联系恢复身份……严格的说,我曾经是日本共产党,但是我没有资格——做中国共产党人……”

宋岳霖出了一个长长的鼻息,看向窗外。

两人无言片刻后,军官说道:

“我不问,也不干扰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要把他们带到这边。”

王爷不应声,只是看着他。

对视半晌,军官退了一步:

“王爷,我是说如果——师兄可能会照看一时,可师兄也是军人——重庆对他们来说太过诡谲多变,他们自己应付不来。”

“好吧,”王爷发现自己的喉头颤抖,不知是生气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如果的话……”

让宋岳霖修养了整整一周罗志飞才联系了重庆,第二天重庆就派来了飞机,宋岳霖一行人带着柴琦优太乘飞机回到重庆——只是少了黄海生。

黄海生已经死了,在稍后罗志飞的任务报告里死在了即将离开山西时的一场与保安队的遭遇战。

宋岳霖又在医院被“拘押”了5天,大概医院的人得了罗志飞的特别叮嘱,后期宋岳霖的“越狱”行动没有一次成功。

出院回到小白楼时,意外的碰上罗志飞赶着一帮心不甘情不愿的打扫卫生。

“回来的这么早?”罗志飞懊丧的道,“还以为能赶在你出院前打扫完。”

“这有什么关系?”小贼愁眉苦脸的挥舞着鸡毛掸子装样子,委屈的道,“头儿早习惯我们的脏样了。”

门神气愤的从罗志飞身后瞪他,但少见的什么也没说。

“好了,反正没多少了,咱们加紧干完吧。”王爷笑着说,手指一弹手上沾的水就甩出一滴飞到了小贼鼻子上,“罗长官不是说了?屋子干净了头儿晚上就会请咱们进城吃馆子。”

“哎?我没说。”宋岳霖笑道。

“得了头儿,走之前请一顿回来之后当然还有一顿,有头有尾嘛。”门神可算得到了机会,恶狠狠说。

十三就是笑笑不说话。

“岳霖,去你办公室吧。”罗志飞放下抹布率先走出去,“有事跟你说。”

“哎罗长官这次千万是好事儿啊。”小贼在他身后喊。

“保证不坏。”

宋岳霖留在原地,看剩下的人在罗志飞离开后求助似的看他,便好心情的道:

“忍忍就过去了,师兄他其实有点儿轻微的洁癖。”

门神从鼻子里哼道:

“专挑没任务大伙儿都休息的时候发作,对吧?”

宋岳霖微笑着上楼,把斗嘴和牢骚都留在了楼下。

刚上楼就看见罗志飞站在转角后,对他挑挑眉,轻声笑道:
“放心,监听器已经拆了。”

宋岳霖舒了一口气:

“谢谢师兄。”

“但是背后说你师兄坏话。”

“师兄,这个毛病众人皆知啊。”

两人回到办公室,罗志飞从衣架上的军服外套里拿出一个盒子,丢给了宋岳霖。

宋岳霖打开,发现是一副崭新的领花和肩章。

“恭喜了,少校。”

宋岳霖却没露出什么惊喜之情,罗志飞见状说道:

“放心,这是你的军功挣得,没有你家里人一丝一毫的插手。当然,我插了点手,我觉得你够格了,所以帮你填了一份申请写了一份推荐。”

宋岳霖吐出一口气,笑了:

“谢谢师兄。”

“还有……我要调走了……”

“去哪里?”

“军统上海站,那里刚刚遭受了重创,我受命过去重建——对了,在我们军统的行动里可是要称呼代号的,你还不知道我的代号吧?”

“不知道,是什么?”

“代号续断。”